龙门吊缓缓移动到电解槽正上方,机械钢索挂住阴极板的横梁,卷扬机齿轮咬合。
巨大的不锈钢阴极板被提出液面,蓝色的酸液顺着金属表面哗啦啦滑落,砸回槽内。
一整块厚重纯粹、散发着刺目紫红金属光泽的铜板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表面平滑如镜,没有任何颗粒状的凸起结瘤。
不用仪器检测,仅仅肉眼就能看出这批产物的密度和纯度,对之前那批四个九有着物理层面的压制感。
赵吉张开嘴,几十年累积的工业常识,在这块铜板升起的瞬间被击得粉碎。
陆先进没有喜形于色,工业制造不看表象。
“取样,上仪器测。”
技术员切下一块硬币大小的铜板边缘,装入塑料袋,一路小跑冲劣化验室。
辉光放电质谱仪开启,真空泵将检测腔抽成高真空,高压电离气体轰击铜片表面,将原子溅射成离子形态进入分析通道。
十分钟后,化验室主任拿着报告单走出来。
“报告出来了!”主任咽了一口唾沫。
“硫含量低于检测下限,硒含量低于检测下限,铜纯度……99.998%!”
数字脱口而出,车间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激动地挥动拳头。
逼近五个九,这是一个足以去向部委报喜请功的成绩。
陆先进拿过报告单,目光越过那排九,直刺最后一行杂质元素列表。
氧:15ppm。
刺眼的氧残留数值横亘在那里。
这代表距离99.999%的完美无氧铜,还差0.002%的纯度缺口。
陆先进清楚问题的根源。
不是电解法失败,也不是盘古系统给出的参数有误。
而是铜陵车间的外部环境限制了物理天花板。
在阴极铜板被提离液面的那几秒钟内,金属表面接触到了空气中的氧气,瞬间发生微观表面氧化。
“四个九到五个九的最后两个ppm,物理极限到了。”陆先进面沉如水。
电解池里捞不出绝境级的均热板材料。
他转身大步走出酸气浓重的车间,来到外部相对安静的走廊,拿出内部保密通讯器拨通韩栋的直线。
“韩总,结果出了,纯度卡在99.998%。”
陆先进直接汇报数据与问题成因。
“硫硒杂质彻底清空,系统模型极其完美。
残余的氧元素,来自提拉脱水过程中的接触性氧化,这道工序无法上抽真空设备,电解的物理极限卡死在这里。”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
韩栋看着桌面上一份来自白云鄂博的改建进度表,听到陆先进的汇报,他没有任何意外情绪。
工程的边界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设备和系统发挥出极限就足够。”韩栋给出定论。
“电解法本来就跨不过这最后一步。”
“立刻将这批99.998%的阴极铜装车,走启航的铁路专线,由押运团队直发内蒙古白云鄂博,送进秦老的真空区熔炉里。
最后残留的氧原子,必须用洛伦兹力在熔融状态下强行把它逼出来。”
“明白,立刻组织装车起运。”陆先进领命。
“另外,深市天枢扩容基地的封装线,等米下锅的时间不多了,原料输入的动脉管道绝不能空转。”韩栋追加要求。
挂断电话,韩栋转过身,看向立在一旁的袁珊。
“海外首批粗铜的靠岸时间?”韩栋问道。
袁珊翻开黑色速记本。
“半小时前收到湛江港报关组传讯,中远集团的散货轮已经抛锚靠港,周建民总监亲自在码头盯收。”
广东,湛江港。
海风裹着浓烈的柴油味和海水咸腥味扑面而来,成群的海鸥在灰色的天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几台百尺高的重型门式起重机,矗立在混凝土码头边缘,起重机的钢缆绷得笔直。
周建民戴着黄色的安全帽,套着一件防风夹克,他站在一列长长的绿色铁皮火车厢旁,手持对讲机。
中远集团的十万吨级散货轮稳稳停靠在深水泊位,船体上布满红褐色的锈迹。
“一号抓斗就位,下放。”周建民按下对讲机。
起重机的铁皮抓斗在半空中张开,准确地沉入散货轮深不见底的船舱。
几秒钟后,抓斗咬合,钢索重新收紧提拉。
满满一斗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粗铜锭被吊出船舱。
起重机平移,来到铁轨正上方,抓斗松开。
“轰隆!”
几吨重的粗铜锭被放在绿皮车皮的底板上,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回荡在整个码头,这是重工业专属的脉动节奏。
一万两千吨来自刚果卢本巴希的粗铜现货,正在疯狂卸入启航包下的专列车皮中。
华尔街金融资本,在伦敦交易所挥舞大笔美元锁定的虚假短缺,在此时被纯粹的物理运输一拳击碎。
一名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码头检验员,背着一个手持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顺着铁梯爬上装满铜锭的车皮。
他随手拿起一块带有泥土和氧化痕迹的粗铜锭,将光谱仪的检测枪头顶住金属截面,扣动扳机。
红色的激光打在铜锭上。
三秒钟后,仪器屏幕上跳出各项元素的数据百分比。
检验员皱起眉头,他转头对着下方大喊。
“周总!品位不对!”
周建民立刻顺着车厢尾部的梯子爬上去。
“差多少?”
“发货单标明的是百分之九十八。”检验员指着狭小的电子屏幕。
“仪器实测结果,铜元素只占百分之九十六点五,超标的全是这玩意儿。”
检验员手指点在一个跳动的Co符号上。
钴。
周建民心头一沉。
他常年跑基建和材料线,对基础金属知识并不陌生。
非洲刚果金的铜矿是典型的铜钴伴生矿脉。
这批被当地矿主低价抛在露天堆场的现货,显然是因为提炼技术不过关,将大量高价值但也极难分离的钴杂质一并混在了粗铜锭里。
如果把含有高浓度钴的粗铜,直接送入铜陵的电解槽,钴离子会在通电瞬间大量溶解,极大地破坏原本刚刚依靠算力建立起来的电流密度平衡。
盘古系统再强,也无法凭空变出分离伴生金属的物理空间。
“取三个不同批次的样本复测。”周建民沉声下令。
检验员快速移动,在车厢首中尾各取一块进行激发检测。
“测值一致,整体品位都在96.5%左右波动。”检验员汇报。
面对突发的品质落差,周建民没有在码头暴跳如雷,更没有打电话回燕京推卸责任。
在启航的工程体系里,遇到技术落差的第一反应是填平它。
周建民拿出携带的卫星加密电话,直接拨通铜陵有色赵广汉的办公室。
“赵总,我是周建民,湛江港刚果货品出问题了。
含钴量超标,直接进六号电解槽会引发工艺崩溃。”
周建民语速极快。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阅文件的声音,赵广汉已经见识过启航的手段,此刻也拿出了最高级别的配合态度。
“不能直接下槽。”赵广汉马上给出对策。
“必须增加一道火法吹炼的预处理工序,我马上腾出二号反射炉。
这批货拉过来后,先投进反射炉里加温熔融,通过打入高压空气造渣,把钴和铁元素先烧成氧化物撇出去,做成99%阳极板再挂入电解槽。”
“火法吹炼需要多少时间?”周建民死盯进度。
“这批货数量太大,至少需要延后四天进电解车间。”赵广汉给出实底。
“四天就四天,我马上安排铁路货运局全线绿灯放行。”
周建民挂断电话。
他跳下车皮,对着对讲机说道:“装载速度再提一档!今晚十点前,这列车必须开出湛江港!”
此时,袁珊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传入韩栋耳中。
“韩总,周建民总监处理完了刚果货品的含钴问题,预计四天火法预处理可化解。”
袁珊看着屏幕上的物流追踪系统继续汇报。
“另外,东南亚李辉采购的八千吨印尼苏拉威西粗铜,已由新加坡海港完成虚假报关漂洗。
现已离港,预计十天后抵达指定接收码头,印尼火法粗铜纯度较低,但也需要过一遍反射炉。”
至此。
盘古算力穿透了最复杂的化学工艺。
非洲主力输血与东南亚隐蔽采购,两条物理大动脉完全合拢,大量的现货冲破资本封锁进入国内腹地。
天枢扩容计划所需要的所有基础拼图,被强硬的手腕一一砸入预定轨道。
但在韩栋的视线内,这条产业链的最顶端,依旧悬浮着最后一根钢丝。
白云鄂博。
四台进行过洛伦兹力改造的大型真空区熔炉。
物理极值那0.002%的氧元素,正等待着超越传统热力学的恐怖撕裂。
“通知秦老。”韩栋目光如炬。
“收网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