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要求不要办公室,他带了几个人直接去了深市北郊最大的货运集散中心。”
“通知周建民,不干涉他采取任何行动。”韩栋坐回办公椅。
“给他装载了盘古调度子程序的专用移动终端,让他用最原始的方式去推行最高级的规则。”
深市北郊,宏达物流园。
这是连接珠三角三十几个核心工业区,与盐田港的关键枢纽。
每天有超过五千辆重型卡车在这里交接货物。
没有统一调度,没有信息平台,货主和司机全靠黑板上用粉笔写的路线和价格进行对接。
园区门口尘土飞扬。
各种挂着外省牌照的卡车堵在入口,鸣笛声不绝于耳。
周立辉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脚踩一双沾满泥土的皮鞋,站在物流园三号信息部的门口。
他身后站着四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是他当年在海关码头跑走私带出来的老手。
信息部门口挂着一块大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密密麻麻写着发往各地的货单信息和运费。
五六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粗金项链的“车头”(车队老板),正蹲在台阶上抽烟,掌控着这里的运力分配权。
“兄弟,有深市去江浙的整车没?给个实在价。”周立辉走上前,递过去一根香烟。
一个刀疤脸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周立辉,没接烟。
“两千五,不包过路费,先给一半定金,明天晚上发车。”
“两千五?”周立辉收回手。
“华星电子发到杭州的汽车阀体配件,厂里给的运费报价是三千八,你这抽成抽走了一千三?”
刀疤脸站起身,把手里的烟头吐在地上。
“规矩就是这规矩。
这园子里上千辆车,不通过我们几个排单子,你一件货都别想发出去。
嫌贵?你自己背着去杭州啊。”
其余几个车头围了上来,面色不善。
这是96年公路物流的常态。
车头掌握着信息差,两头吃回扣。
车辆空载率高达百分之四十,司机赚不到钱,工厂嫌运费贵。
周立辉没有退后。
他从夹克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设备。
这是启航实验室刚刚组装出来的,第一代工业级移动通信终端,厚度接近板砖,带有一块单色显示屏和实体键盘。
终端内置了玄武协议的阉割版,直连启航超算中心的物流调度模块。
周立辉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显示出绿色的字符。
“从今天起,宏达物流园不留黑板。”周立辉声音不大。
刀疤脸伸手想去抓周立辉手里的终端。
“拿个破砖头忽悠谁呢?在这地盘找事是吧?”
周立辉身后四个年轻人瞬间上前,直接扣住刀疤脸的手腕,将他推退两步,动作干净利落。
“我看谁敢动!”
园区里几十个司机和打手听到动静,拿着修车扳手和铁棍围拢过来。
周立辉无视周围的敌意,在终端键盘上快速输入几个指令。
“东莞虎门到宁波港,十二吨机床配件。
运费三千五,接单即发。
沿途无需找货源,系统直接匹配返程货。”
周立辉大声读出屏幕上的数据。
“谁有空车?带驾驶证和行驶证过来登记绑定,运费厂家结清后十二小时内打到指定账户,没有中间商抽成。”
人群安静了一瞬。
运费三千五,比车头给的价格高出一大截,而且承诺匹配返程货。
一个年纪偏大的卡车司机从人群后面挤出来。
“你说不抽成就真不抽成?钱打到什么账户?”
周立辉掏出一叠启航开具的入网协议。
“签了这份协议,在车上安装启航的玄武定位模块,运费由启航企业账户担保垫付。
做不到,启航法务部连夜赔你双倍。”
启航的名字在南方的工业圈现在如雷贯耳,那是吞掉几万台外资机床的庞然大物。
刀疤脸看出情况不对,大吼一声:
“不准签!谁敢接这活,以后别想在这园子里混!”
几个打手举起铁棍上前。
周立辉迎着铁棍走上台阶,从后腰抽出一把黑色的安全锁扣,直接砸在信息部的大黑板上。
木质黑板瞬间碎裂。
“规矩改了。”周立辉看着刀疤脸。
“启航手里的货源,占了南方制造订单的七成。
你不签,这辈子就看着别人赚钱!”
说完,他把终端屏幕展示给所有人。
屏幕上实时跳动着,几十个刚刚从各家代工厂传回的出货需求。
那是盘古系统根据工厂天工机床的产出速度,精确计算出来的物流节点。
每生产出满载一车的货物,系统会自动生成物流订单推送。
不需要信息部,不需要粉笔。
卡车司机们看着那些真实的数据和高昂的运费,有人扔下了手里的扳手。
“我签!”
老司机走上台阶,拿出证件。
缺口一旦打开,利益的驱动力足以瓦解最稳固的地头蛇联盟。
短短三个小时内,一百多名散户司机签署了协议。
启航的技术人员,当场在他们的卡车驾驶室里安装了火柴盒大小的定位模块。
下午五点,第一批满载着精密零部件的重卡驶出宏达物流园。
盘古系统根据路网承载力和天气情况,为每一辆车规划了最优路线,并提前向目的地的接收仓库发送了预计到达时间。
周立辉坐在路边吃着盒饭。
他看着那些轰鸣的卡车,心中明白韩栋为什么找他来做这件事。
推倒旧秩序不需要穿西装打领带,只需要暴力打破信息垄断的墙,再把更高的利益摆在桌面上。
燕京超算中心。
陆佳杰看着大屏幕上新出现的一百多个绿色移动光点,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韩总,第一批物流端车辆已经完成信号接驳。”陆佳杰调取数据图表。
“系统目前只是做单向派单和轨迹记录,如果要做到预测性调配,这点运力样本远远不够。”
韩栋站在大屏幕前,看着光点在电子地图上沿公路网缓慢移动。
“不够就用最快的速度铺。”韩栋下令。
“通知周立辉,给他三个月时间,我要看到一万辆车接入玄武系统。
我要长三角和珠三角的高速公路上,全是我们随时可以调度的运力节点。”
血管开始生长,机器全速运转。
这片古老土地上的工业齿轮,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重构这个时代的底层逻辑。
而那些还在试图通过贸易壁垒和技术断供,来寻找存在感的旧日巨头们,彻底失去了站在牌桌上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