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力学也是一样。用厚度去死抗震动，永远会留下内伤。
盘古算出来的这种网格，它不是用来支撑的，它是用来导流的。”
三十分钟。
超过设计指标百分之一百五十的毁灭级测试，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
“停机。”韩栋掐断倒计时。
推杆拉回。
伺服阀门关闭。
十二台扬声器断电。
震动台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巨大的惯性让平台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后归于死寂。
厂房内的灰尘纷纷扬扬地落下，附着在十米长的铝合金蒙皮上。
绝对的安静。
张国忠没有等液压锁扣完全收回。
他一把推开主控室的沉重防爆门，大步冲下铁质阶梯，手里紧紧攥着一台进口的高频超声波探伤仪，和一个带光源的百倍工业放大镜。
随行的七名航天一院结构工程师紧跟其后，脚步急促。
张国忠冲上平台，直接单膝跪在那片0.8毫米的金属盲区边缘。
近距离下，刚刚在测试中剧烈翻卷的铝皮，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整。
只有表面那层暗淡的白化痕迹，证明它刚刚经历过何等暴力的蹂躏。
张国忠一把拧开一瓶蓝色的工业耦合剂，毫不吝啬地挤在薄皮与加强筋交界的网格节点上。
这里是理论上剪切应力最为集中，最容易发生疲劳断裂的死亡线。
探伤仪的压电陶瓷探头被按在耦合剂上。
张国忠紧盯仪器的屏幕。
高频超声波穿透金属表面，在内部晶格中回弹。
如果是微观断裂，哪怕只有几微米宽的缝隙，声波也会发生折射，在屏幕上打出刺眼的红色波峰。
屏幕亮起。
一条平滑的绿色基准线横穿屏幕，没有任何杂波突起。
“无底面反射衰减，无裂纹！”王建林在旁边看清了读数，激动的大声说道。
张国忠不信邪。
他拿起探头，顺着网格边缘快速滑动。
一寸，十寸。
一米。
他连续扫描了整个盲区周边的五十个变刚度节点，绿色的直线如同被焊死在屏幕上一样，没有任何波动。
随后，张国忠扔下探头，打开百倍放大镜的自带光源，趴在金属板上，肉眼逐寸检查那些白化的区域。
放大一百倍的视野里，铝合金的金属晶界依然排列致密，没有任何微观层面的晶界滑移撕裂。
表面仅仅是因为发生了高频次的弹性屈曲，导致氧化膜起皱，产生了视觉上的白化。
它甚至连内部疲劳都算不上！
张国忠慢慢直起身。
他看着面前这张铺满整块铝板的非对称拓扑网格，就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外星造物。
几十年航天生涯积累的力学常识，在这块实打实的金属面前被碾碎重塑。
不用加厚，不用补强，不用牺牲火箭运力。
只需要将数控机床的精度压榨到五微米以内，刻出这套完美的卸力网格，就能用最少的材料，扛住超出设计极值1.5倍的毁灭级震动。
张国忠转过身，看向站在平台边缘的韩栋。
韩栋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这个打破物理直觉的结果，在盘古系统输出图纸的那一秒，就已经注定。
“服了。”张国忠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签字笔。
“我干了三十年总体结构，今天算是知道，你们这造的才叫航天器。”
他抽出那份随身携带的火箭蒙皮技术验证确认单，垫在冰冷的铝板上，慎重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韩院长，长征三号乙扩径外壳的减重方案，总体室全票通过验证。”张国忠将单子递给韩栋。
“按照这个图纸切，4.2吨的运力缺口，航天一院认了。”
这就意味着，启航正式拿到了长三乙火箭箭体制造的全面量产通行证。
重达15吨的太空望远镜，在运载工具上，终于搬开了第一块绊脚石。
韩栋接过确认单，折叠收起。
“陆先进，清空C区。”韩栋直接下达调度指令。
“通知大兴一号厂房，二十台天工九代全部换装特种钨钢铣刀，即刻起进入火箭箭体全量加工批产阶段。”
“是！”陆先进在通讯频道中大声回应。
火箭外壳的问题解决了，航天发动机总设计师顾均生和王承书快步走下阶梯。
两人的脸色并没有因为箭体的成功而有丝毫放松，反而十分凝重。
顾均生的腋下，夹着一卷厚重的蓝图。
他走到韩栋面前，直接将图纸铺在刚经受过震动的铝板上。
“韩院长，张国忠把骨架抠出来了，但箭体只是衣服，推力才是心脏。”
顾均生指着图纸上密如蛛网的管路和燃烧室结构。
“这是YF系列液氧四氧化二氮发动机的全套总装蓝图。
盘古系统之前给出了17项修正预警，承诺把推力转化率压榨到99.14%，来补齐最后1.5吨的运力缺口。”
“你们要在旧有的设计框架内，用微米级的制造精度，重造一整台发动机。
一万四千个零件的加工，加上管路焊接，加上精密组装，最后还要在试车台上进行实弹点火测试。”
“距离最终发射窗口的转运期，还有二十五天。”顾均生声音低沉。
“传统大厂造一台发动机，最快要六个月。
二十五天，一旦点火失败，或者推力达不到99%以上，火箭依旧上不了天。”
这才是太空望远镜发射计划最关键的节点。
造壳体，只是对静态材料的雕刻。
而造发动机，是制造一台能够掌控几千度高温、几百个大气压的爆炸容器。
它的装配公差，它的动态密封，哪怕有一微米的缝隙，都会在点火瞬间化为灾难。
王承书也在一旁紧紧盯着韩栋，这完全是挑战现有人类工业组织能力的极限。
韩栋看着图纸上复杂的燃烧室截面。
他没有直接回答顾均生，而是伸手按住了耳畔的通讯器。
“接通军工基地，陈建业主任。”
两秒后，频道接通。
“陈主任，暂停大兴军工基地的所有常规任务。
在四十八小时内，调集三千名熟练技工，把发动机那一万多个基础小零件的毛坯准备好。”
说完，韩栋切断通讯，转头看向顾均生。
“顾总师，启航从不讲周期，只讲算力排程。”
“既然推力转化率是抠细节抠出来的，那我就让盘古系统，把微观雕刻的精度，塞进这台发动机的每一根血管里。
二十五天后，请你在试车台看点火。”
顾均生看着韩栋决绝的眼神，内心一震。
极度压缩的时间，极度苛刻的公差，一台被算力全面重构的金属心脏，即将在这座超级工厂内开始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