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处理地质数据时,液压数据的控制线程必须排队等待。
串行处理机制根本无法在十毫秒内同时完成计算和输出指令。”
小刘的目光落在操作台角落里的一块绿色电路板上,那是他们昨天进行纳秒级红灯闪烁实验的FPGA芯片板。
小刘抬起头,迎上倪光楠的目光。
“抛弃CPU的指令流水线。”小刘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内显得极为突兀。
王磊转头看向小刘,满脸不解。
不用CPU计算,怎么处理数据?
“串行处理排队等待,是因为只有一个运算核心。”
小刘走到操作台前,手指点在那块FPGA芯片上。
“西门子的系统受制于通用微处理器的架构,但这块芯片里面没有固定的指令集,它内部全是基础的逻辑门电路。”
小刘转身面对众人,开始阐述自己的设想。
“可以不写传统意义上的程序代码。
我们用硬件描述语言,直接在芯片内部署几万个并行的加法器和乘法器。
把姿态控制算法直接固化成真实的物理电路。
地质数据处理一个通道,液压计算另一个通道,扭矩计算第三个通道。
所有数据进去,不排队,不占用时间片,在同一个时钟周期内,所有计算同时完成。”
王磊的大脑受到剧烈冲击。
把软件算法变成纯硬件电路?
这在理论上可行,但开发难度呈指数级上升。
这意味着每一次修改算法,都相当于重新设计一次芯片内部的电路排线。
“空间换时间。”小刘看着王磊。
“为了获得这十几毫秒的速度优势,必须绕开所有的商业软件底层框架。
直接用门电路硬扛矩阵运算。”
倪光楠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路径找对了。”
倪光楠指着旁边机柜里的一排高性能FPGA开发板。
“你们十一人的工作,就是用七十二个小时,把这套多变量控制矩阵,翻译成硬件描述语言。
我要这套系统对五千个传感器数据的响应时间,锁死在一微秒以内。”
C区算法组实验室。
陆佳杰没有站在前方,他坐在一台工作站的显示器前,左手拿着一罐咖啡,右手敲击着键盘。
围在身后的十二名算法组学员盯着大屏幕。
屏幕上正在滚动一条条剧烈波动的曲线,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波峰与波谷杂乱无章,夹杂着大量高频的毛刺。
“超前地质探地雷达接收到的原始回波数据。”陆佳杰喝了一口咖啡。
“在地下隧道施工环境中,盾构机刀盘的金属震动、高压变频器的电磁辐射、岩石挤压产生的声波。
所有这些环境噪音全部混杂在探测信号里。”
陆佳杰敲击回车键,画面定格在一帧极为复杂的波形上。
“这堆乱码前方五十米处,可能是一个充满高压水的地下溶洞,也可能是一层厚达五米的硬质花岗岩。
你们要写一个程序把它识别出来,告诉隔壁的控制组,让他们提前调整推力。”
来自地质勘探局的老张走上前,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仔细观察波形图。
“陆工,这种数据没法用传统方法处理。”老张摇了摇头。
“以往在地面上做地质雷达,我们用傅里叶变换将时域信号转为频域信号。
只要识别出特征频率,就能判断地质。
但在隧道内,由于空间封闭,雷达波会在四周岩壁来回反射,产生多路径效应。
特征频率完全被底噪淹没了,数学模型推导不出来这种复杂映射关系。”
陆佳杰靠在椅背上。
“传统的数学方程确实推导不出。”陆佳杰说出一个核心判断。
“因为变量太多,关联逻辑已经超出了传统统计学的范畴。”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黑板前,在黑板上画出三排圆圈。
第一排很多,第二排居中,第三排只有一个,他用密集的线条将这些圆圈上下连接起来。
“人工神经网络(ANN),基于反向传播算法(BP)。”
陆佳杰写下这两个词。
“这是六十年代就提出的概念,一直停留在学术圈。
因为过去没有足够的计算机算力来运行这种庞大的网络结构。
但在启航,算力不是问题。”
陆佳杰用粉笔敲打第一排圆圈。
“不需要知道雷达波形和地质结构之间的确切数学物理公式。
只要将这堆乱七八糟的原始波形数据输入进输入层。,三排的输出层告诉我们结果。”
老张眉头紧皱。
“陆工,这是一个黑盒模型。
神经网络要产生预测能力,必须经历长期的训练过程。
需要不断用已知地质的雷达数据训练它,让它自己调整中间隐藏层的权重。
但地下工程地质数据极度稀缺,我们手里根本没有几千条甚至几万条带有准确地质标签的隧道雷达波形拿给它训练。”
老张指出这套理论在1995年落地的死穴。
“没有海量数据样本,神经网络就无法收敛,预测结果全是错的。”
实验室内的其余算法工程师纷纷点头。
算法再强,没有数据喂养,就是一个空壳。
陆佳杰的嘴角露出一丝狂妄的弧度。
“谁说需要去真实山洞里挖数据?”
陆佳杰转身回到工作站,他在键盘上输入一串权限密码,调取启航深蓝主服务器的数据接口。
大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一个极致复杂的三维地质模型出现在屏幕中央。
不同的地层用不同的颜色标出,红色的岩块,蓝色的水层,中间穿插着断裂带。
“启航天工地质力学仿真系统。”陆佳杰指着屏幕上的模型。
“可以利用计算机生成物理规律绝对正确的虚拟地质剖面。
设定各种岩石的介电常数、密度和弹性模量。”
他按下一个执行快捷键。
屏幕右侧开始快速刷新代码,虚拟雷达波在模型内部发射、反射、接收。
瞬间生成一条带底噪的波形曲线。
“生成一组需要零点一秒。”陆佳杰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韩总已经为我们分配了启航信息所有的闲置算力。
从现在开始,系统将全天候不间断地生成虚拟地质情况。”
“将制造出一百万组虚拟雷达回波数据和对应的地质标签。”
陆佳杰转过身,自信满满的说道。
“用这一百万组拥有上帝视角的虚拟数据,对神经网络进行暴力训练。
先让算法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建立起物理波形对地质结构的基础认知框架。”
老张深吸一口气,这种解决数据短缺的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虚拟模型再逼真,与真实山体的电磁环境依然存在偏差。”老张指出最后的问题。
“拿到现实中,误差会被放大。”
“这叫迁移学习。”陆佳杰给出终极方案。
“在百万虚拟数据训练完之后,网络权重已经极度接近正确值。
将盾构机下线前收集到的几百组真实地质数据导进去,进行最后阶段的模型微调。”
陆佳杰指着键盘。
“这七十二小时,你们的任务是构建网络层数,选择激活函数,设置梯度下降算法的学习率。
算力平台已经搭建完毕,跑崩溃了立刻重启,参数不收敛就重新配比权值。”
调度室内。
韩栋通过监听设备,将三个区域的讨论细节全部录入。
三个区域的方案没有任何妥协,全都是直击物理底层和算力极限的路径。
马千里的楔形锁紧解决了结构死局,小刘的FPGA全硬件化解决了时序死局,陆佳杰的虚拟数据生成解决了算法样本死局。
这就是建立技术壁垒的过程。
抛弃捷径,硬蹚未知的深水区。
韩栋将视线投向全景监控屏幕上,墙上的电子数字钟进入倒计时模式。
【180天 00小时 00分 00秒】
距离这台吞噬岩层、粉碎地质屏障的钢铁巨兽下线,倒计时正式启动。
旧有工业标准的桎梏,将在这段时间中逐渐被消磨瓦解。
韩栋知道,当这扇沉重的金属大门再次开启时,走出来的将不再是一群只会看国外图纸的工程师。
而是掌控下一代重装标准的工业架构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