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痕迹都没有。
下午一点,陈德厚对拔掉网线后生产的工件进行抽检。
三十件,全部合格。
内径34.999到35.002毫米,分布完美。
他又查了一遍三台机床的系统日志。
空的,干干净净。
“接上MES就出废品,拔掉MES就恢复正常。”
陈德厚站在姜立军的办公室里,得出了他认为最合理的结论。
“那个采集网关有问题,它干扰了PLC的正常运行。”
姜立军拿起电话,打给杭城的MES供应商。
“你们的系统把我三台机床的精度搞崩了,上午一个班次的产品全部报废,一百零五件6208内圈,直接经济损失两万三千块,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电话那头,MES供应商的项目经理一头雾水。
OPC-UA网关只读取数据,不写入任何指令,物理上不可能影响PLC的控制逻辑。
他在电话里反复解释,但姜立军不听。
“我不管你什么协议不协议,事实就是接上你的东西机床就出废品,拔掉就好了。
你让你们技术总监飞过来,当面给我解释清楚。”
姜立军挂掉电话。
他不知道,这通充满怒气的投诉电话,在MES供应商的客户服务系统里被记录成了一条工单。
工单编号:WO-1995-1127-003。
003。
这是该供应商本周收到的第三起类似投诉。
……
燕京,启航大厦。
袁珊推开韩栋办公室的门时,是下午六点整。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韩栋没有开顶灯,只有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
他面前摊着陆佳杰四个小时前传回的完整取证报告打印件,一百一十二页,每一页右上角都有红色保密标签。
“韩总。”袁珊将一张A4纸放在韩栋面前。
纸上只有三行字,每行一个地名、一个行业、一个日期。
吴城,轴承加工,11月27日。
冀省邢城,汽车刹车盘铸造,11月26日。
豫省洛城,矿山机械液压阀体精加工,11月27日。
韩栋拿起那张纸,看了五秒钟。
“来源?”
“行业渠道。”袁珊低声说道。
“三起投诉的对象不同。
吴城那家投诉的是杭城一家MES供应商。
邢城投诉的是本地一家做数据采集的小公司。
洛城投诉的是一套国产的设备能耗监测系统。
但三起投诉的描述高度一致,接入第三方系统后加工精度崩溃,断开后立即恢复。
三家工厂用的都是西门子S7-1500控制器,都接入了博途远程维保平台。”
韩栋放下纸,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因为这三行字所描述的,与陆佳杰在那47.2KB代码里反汇编出的触发逻辑完全吻合。
非PROFINET帧接入,降级,断开,恢复,无日志,无故障码,用户归咎于第三方。
弗兰克的陷阱在实战中完美运转了。
韩栋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做了一道算术题。
博途平台的推送从昨天上午九点四十三分开始,到现在过去了大约三十二个小时。
按照每分钟五百五十台的接收速度,华夏境内至少有超过七万台S7控制器已经下载了补丁。
这七万台设备分布在钢铁、化工、机械制造、汽车零部件、食品加工,几乎覆盖了所有工业门类。
七万台。
其中绝大多数工厂还在正常运转,因为他们没有接入任何非PROFINET的第三方系统。
补丁安静地睡在ROM的高地址区,等着被唤醒。
但华夏的工业信息化正在加速推进。
越来越多的工厂开始采购国产MES系统、能耗监测系统、设备状态管理平台。
这些系统使用OPC-UA、MQTT等开放协议与PLC通信。
每一次接入,都是一次触发。
三十二小时,三起。
这还只是被袁珊的情报网捕捉到的。
实际发生的可能更多,只是那些小工厂的投诉没有进入公开渠道。
韩栋睁开眼睛。
“三家工厂的技术负责人联系上了吗?”
“吴城那家的质检主管最配合,姓陈,五十三岁,老工人出身。
邢城的比较警惕,还在观望。
洛城那家厂子小,技术力量弱,连PLC固件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吴城那家先切入。”韩栋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吴城下面画了一条线。
“韩总,要不让技术支持部的老赵去,他之前在西门子华夏代理商干过七年,对S-1500的硬件结构很熟。”
韩栋摇了摇头。
“不用启航自己人。”
袁珊一愣。
“启航出面太早,会打草惊蛇。”韩栋搁下笔。
“弗兰克不是傻子,如果启航突然出现在受害工厂里,他会立刻意识到补丁被发现了。
他可能紧急推送第二版补丁覆盖痕迹,也可能通过法务渠道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我们需要的是时间,和更多的样本。”
袁珊惊叹于韩栋的布局思维,站直了身体,等着他下一句安排。
“用行业协会的渠道。”韩栋给出路径。
“华夏机床工具工业协会,秘书长老吴和我认识。
让他以协会名义发一个内部技术通报,标题不要提西门子,也不要提固件,就写《关于近期部分数控设备,接入第三方数据采集系统后出现精度异常的技术排查建议》。
通报里建议出现类似问题的会员单位,在排查期间保留PLC的完整固件镜像作为技术分析依据。”
袁珊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一步的精妙之处在于,协会通报是中立的行业文件,不针对任何厂商,不暴露启航的参与。
但它会引导受害工厂在第一时间保存证据,也就是那些已经被注入补丁的ROM镜像。
只要镜像被保存下来,哪怕西门子后来推送更新覆盖了旧补丁,证据链依然完整。
“通报今晚能发吗?”韩栋问。
“老吴那边我去协调,应该没问题,但他会问原因。”
“告诉他启航在龙门山施工中也遇到了类似现象。”韩栋停了一下。
韩栋从桌上那份一百一十二页的取证报告中,抽出第三十七页,上面是陆佳杰标注的补丁核心代码段,显示缓冲区篡改逻辑。
“吴城那个质检主管陈德厚,他发现废品后第一时间检查了机床面板,所有数据显示正常。”
韩栋用笔尖点在代码段上。
“他二十八年的经验告诉他机床有问题,但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在说机床没问题。”
韩栋放下笔。
“这是弗兰克最毒的地方。
没有摧毁工人对机床的信任,而是摧毁工人对自己判断力的信任。
一个干了二十八年的老师傅,明明知道有问题,但所有仪表都在否定他。
下一次再出问题的时候,他还敢相信自己的手感吗?”
袁珊没有说话。
“那份通俗版报告,陆佳杰写完了吗?”
“正在写,预计明天上午交稿。”
“标题我改一下。”韩栋拿起桌上的便笺纸,写了一行字,递给袁珊。
袁珊接过来,看了一眼。
《谁在机床里装了一双看不见的手》
“明天上午给我。”韩栋说。
“然后我告诉你,这张纸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袁珊将便笺折好,放进上衣内袋,离开办公室。
韩栋独自坐在台灯下。
他翻开陆佳杰报告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数字。
截至取证完成时刻,博途平台推送覆盖的华夏境内设备估算总数:73000台。
七万三千台。
每一台都是一个等待被唤醒的陷阱。
每一个陷阱的触发条件都一样,尝试连接任何非西门子标准的通信协议。
弗兰克在慕尼黑签字的时候,选择了一种最阴暗的竞争方式。
他没有正面攻击启航的产品,他攻击的是整个华夏工业界向自主可控方向迈出的每一步。
任何国产MES、任何国产数据采集系统、任何试图打破PROFINET垄断的通信协议,只要碰到那根网线,就会触发那四万八千个字节。
然后工厂会得出结论:国产系统不行,还是用原装进口的稳定。
恐惧会蔓延。
信任会坍塌。
市场会自动关闭。
韩栋将报告合上,放进抽屉,上锁。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那本《华夏工业实时控制与通信总线技术规范草案》,翻到扉页。
玄武协议。
三个月前他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想的是建立一套属于华夏自己的工业通信标准。
现在他知道,这件事的意义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大得多。
这不仅仅是标准之争。
这是一场关于谁有权决定华夏工厂该用什么协议、该装什么系统、该信任什么数据的战争。
而战争的第一滴血,已经在吴城的一间轴承车间里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