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一小时，东京现在是上午十点。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中村本部长办公室。”秘书的声音。
“我是渡边，请转中村本部长，加急。”
十五秒后，电话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渡边君，传真我看了。”中村正树的语速很快，带着些许怒意。
“你确定银含量的数据没有误差？”
“XRF分析仪的检测精度是正负5ppm，我在四个不同位置取样，最高值30ppm，理论值下限150ppm。
五倍的差距不是仪器误差能解释的。”渡边的语气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主板上的ROM芯片，封装是什么规格？”中村问。
“TSOP-48封装，容量16兆字节。”渡边不需要查资料。
“如果对方有JTAG调试能力，读取全量数据不超过十分钟。”
“十分钟。”中村重复了这个数字。
又是一段沉默。
渡边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翻文件。
“渡边君，V5.10的推送时间表，从十二月十五日提前到十二月十日。”中村冷冷的说道。
“我今天下午召集固件开发组开紧急会议，在V5.10中追加物理层信号特征检测模块。”
渡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物理层信号特征检测？具体检测什么参数？”
“SSCNET通信的电光转换芯片，每一颗芯片的上升沿时间和下降沿时间都有纳秒级的个体差异。
这是半导体制造工艺决定的物理指纹。”
中村的语速加快。
“上升沿时间在2.1到2.4纳秒之间，任何第三方芯片，哪怕功能完全兼容，电气时序特征也不可能落在这个区间内。”
“新固件会在每次通信握手时，采集对端芯片的时序特征，与内置的合法区间进行比对。
偏差超过0.3纳秒，立即判定为非授权设备，伺服进入锁定状态。”
渡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0.3纳秒。
这个阈值意味着，即便对方完全破译了SSCNET的协议内容，用FPGA完美复现了每一个数据帧的格式和时序。
只要对方使用的光电转换芯片不是三菱原装的那颗，物理层的电气指纹就会暴露身份。
软件可以伪造，硬件指纹无法伪造。
“本部长，这个模块的开发周期需要多久？”渡边问出关键问题。
“核心算法已经有了，去年给欧洲军工客户做过类似的定制版本。
移植到V5.10的工作量主要在测试验证，我给开发组三天时间。
十二月七日完成内部测试，十二月十日全球同步推送。”
“明白。”渡边合上笔记本。
“我这边还有一件事需要您授权。”
“说。”
“我今天上午向中联设备科递交了一份书面函件，要求他们在七十二小时内，提供火灾残骸的第三方金属成分检测报告。”
“如果他们无法提供，或者报告结果与我的XRF数据吻合。
也就是银含量异常偏低，我需要总部授权，依据合同第十七条设备处置违约条款，冻结中联所有MR-J4伺服驱动器的技术支持服务。”
“包括备件供应？”中村追问。
“没错，包括备件供应。”渡边确认。
双方沉默片刻后。
“授权。”中村下令。
“渡边君，我再说一遍，十二月十日是死线。
在那之前，华夏市场上每一台MR-J4都必须完成V5.10升级。没有例外。”
“明白。”
电话挂断。
渡边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从88年进入三菱电机，在华夏市场干了七年。
七年里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华夏客户。
有精明的，有糊涂的，有贪小便宜的，有讲义气的。
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客户，敢在三菱的设备上动这种手脚。
何俊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渡边和他打了五年交道，知道这个人做事极其谨慎，从不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出牌。
他敢拆主板，说明他背后有人能读懂那颗ROM芯片里的内容。
启航。
渡边拿起床头的电话，拨出赵国平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
“赵总，是我，渡边。”
“渡边先生，有什么事？”赵国平非常恭敬的说道。
“十二月七号的季度例会，议程确定了吗？”
“还没有，何俊那边说要加一个设备安全专项汇报，我正在跟罗总沟通。”
渡边思索了片刻。
设备安全专项。
何俊要在例会上做什么？
“赵总，我有一个请求。”渡边斟酌着措辞。
“七号的例会，我希望能提前到上午八点半开始，而不是原定的九点。”
“我有一些重要的技术信息需要在会上向全体董事展示，时间越早越好。”
“我试试。”赵国平说。
“但罗总的习惯是九点到，提前半小时不一定行。”
“请务必争取。”渡边加重了几分语气。
“赵总，东京方面对中联近期的一些异常情况非常关注。
七号的会议结果，将直接影响三菱对中联后续合作关系的评估。”
这句话的分量，赵国平听得很清楚。
“我尽力。”赵国平挂断电话。
渡边放下听筒，走到窗前。
二十三层的落地窗外，长沙的城市在冬日的灰白色天空下延伸，远处湘江的水面反射着暗淡的光。
七十二小时。
他给何俊留了七十二小时的期限。
如果何俊拿不出那份金属检测报告，或者报告证实了主板缺失，合同第十七条就是一把悬在中联头顶的利刃。
三十四台MR-J4的技术支持全部冻结。
意味着中联的泵车产线，将在任何一台驱动器出现故障时彻底停摆，没有备件、没有维修、没有技术指导。
而十二月十日，V5.10推送后，物理层信号特征检测将封死所有非原装设备的接入可能。
两把锁，一前一后，五天之内全部落下。
渡边转身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时间线的末尾添上两行字：
12月7日，中联董事会季度例会。
12月10日，V5.10全球推送，死线。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桌上的房卡，走出房间。
电梯下行到一楼大堂，渡边穿过旋转门，站在酒店门廊下。
长沙十二月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干冷中带着远处工业区的淡淡硫味。
渡边竖起大衣领子，朝停车场走去。
他要把今天上午的XRF检测数据和照片全部复印三份。
一份留在酒店保险箱，一份随身携带，一份通过国际快递寄回东京总部存档。
证据管理，是渡边在三菱学到的第一课。
……
燕京，启航大厦。
同一时间，下午一点。
韩栋的办公桌上摆着两部电话。
左边那部是内线，右边那部是加密外线。
加密外线响了。
韩栋接起来。
“韩总，是我何俊。”
“说。”
“渡边今天上午去了六号废料仓，带了一台金属分析仪，在残骸上扫了四个点。”何俊的语速很快。
“他还递了一份书面函件给设备科，要求七十二小时内提供第三方金属成分检测报告，否则依据合同第十七条冻结所有MR-J4的技术支持。”
韩栋思索了一下。
“他扫的是什么成分？”
“我问了小李，小李说渡边让那个日本工程师念了几组数据，他只记住了一个词，银。”
银。
韩栋瞬间明白了渡边的逻辑。
SAC305无铅焊锡，含银3%。
主板烧毁后银会残留在残骸表面，银含量偏低就意味着主板不在柜子里。
这个人不是来走过场的。
“七十二小时，从什么时候算起？”韩栋问。
“今天上午八点半他递交函件，七十二小时就是十二月七号上午八点半。”
十二月七号上午八点半。
正好是董事会例会当天。
韩栋靠在椅背上。
渡边把七十二小时的截止时间卡在例会当天，不是巧合。
他要在例会上同时打出两张牌，置换方案和违约威胁。
如果何俊拿不出检测报告，渡边就当着全体董事的面宣布冻结技术支持，把何俊逼到墙角。
“检测报告你能搞到吗？”韩栋问。
“搞不到。”何俊有些无奈。
“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报告必须基于实物取样，残骸里的银含量就是那么低，谁来测结果都一样，我不可能伪造一份检测报告。”
韩栋没有说话。
何俊在电话那头等待着。
“韩总，还有一件事。”何俊继续汇报。
“赵国平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渡边要求把七号的例会从九点提前到八点半，赵国平已经跟罗总沟通了，罗总同意了。”
八点半。
韩栋原来的计划是八点开始换装，九点渡边到场时换装已完成三分之一。
现在渡边把到场时间提前了半小时，换装的时间窗口被进一步压缩。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