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浩二死死盯着配电柜方向,百分之六十的额定电流,地线上的共模干扰应该已经产生了。
为什么系统没有报错?
“继续加压,臂架全展,开始水平回转测试。”陆佳杰大声喊道,手里的操作杆直接推到底。
六十三米的臂架在空中完全伸直。
随着回转指令下达,底盘上的巨大齿轮箱开始运转,带动着重达十几吨的臂架结构在空中快速画圆。
因为没有液压缓冲,启动和停止的瞬间,整个泵车的车体都在剧烈晃动。
巨大的惯性力拉扯着车架,轮胎下方的钢垫板发出撞击声。
电流输出峰值瞬间突破百分之一百一十。
三菱MR-J4驱动器内部的温度传感器数据开始飙升,散热片温度超过八十五度。
在原装逻辑下,存放在ROM芯片里的温度扭矩查找表会立刻介入,强制削减百分之十五的扭矩输出。
这会导致回转动作出现明显的卡顿和拖拽感。
但盘古控制器没有等待驱动器自我降级。
在温度达到八十五度的前一秒,盘古控制器内部的FPGA逻辑运算单元,已经根据采集到的电流上升斜率,预测到了即将发生的热保护。
补偿算法启动。
盘古主动在指令周期内,插入了前馈电流脉冲。
在驱动器削减扭矩的同一瞬间,盘古强行抬高了给定指令的幅值,对冲了系统内部的衰减。
六十三米的臂架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平滑的一百八十度扫掠。
没有任何卡顿,没有丝毫滞后。
罗国强不懂微电子代码,但他懂机械。
他干了三十年工程机械,一眼就能看出这根臂架运转的状态。
“很稳。”罗国强开口说道。
“没有甩鞭效应。”
陈志远和李德彪也看呆了。
以往用原装系统做这种极限动作,臂架尖端至少会有半米左右的来回摆动。
但现在,臂架尖端被无形的轨道固定住了,停得干净利落。
赵国平脸色变得极度难看,他看着田中浩二。
田中浩二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他无法理解。
超过百分之一百的负载电流,那个0.4欧姆的绝缘层应该早就引发了剧烈的电平干扰。
这台控制器的通信端早就该烧了才对。
田中浩二猛地上前一步,不顾安全规定,直接凑到打开的配电柜门前。
他看到了柜体底部那排紫铜接地端子。
紫铜表面泛着新鲜打磨过的金属光泽,螺母被拧得很紧。
红色的防松标记线被擦除了一部分,重新涂抹了导电膏。
雷被排了。
田中浩二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做的手脚极度隐蔽,不刮开绝缘漆根本无法发现,对方不仅发现了,而且处理得干干净净。
“田中君?”渡边走到他身边,低声询问。
“物理干预失效。”
田中用极轻的日语颤抖着回答。
“他们重新做了接地。”
渡边的眼神瞬间阴冷下来。
但他迅速调整了表情,物理干扰失败,并不意味着彻底输了。
“何副总。”渡边转过身,声音依然平稳。
“简单的回转测试表现不错。
但对于大型设备,最核心的考量是长期抗疲劳性能。
如果没有完整的台架疲劳测试报告,单次动作说明不了寿命问题。”
他又把话题绕回了资质和寿命。
就在这时,陆佳杰松开了操作杆,泵车臂架缓缓收回。
陆佳杰拿起手里的工程塑料终端,拔掉连接线,转身走到罗国强面前。
“罗董事长,何总。”陆佳杰声音洪亮。
“常规测试完成,接下来,我要向各位展示一组隐藏在设备里的数据。”
陆佳杰将终端递给罗国强。
屏幕上显示着几行简单的数据,其中一行用红色的字体高亮。
参数名称:主轴位置环更新累计次数。当
前数值:8399万次。
“这是什么?”罗国强看着屏幕。
陆佳杰看向渡边和田中。
“三菱MR-J4驱动器的说明书上,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参数。
我们在做底层协议匹配时,从这台驱动器的ROM芯片深处,读取到了一个独立计步器。”
渡边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V5.10固件底层最核心的商业机密。
“每一次位置环寄存器更新,这个计数器就会加一。”陆佳杰指着屏幕。
“这台驱动器已经运行了两年零三个月,按照泵车的典型动作频率,它的计步值即将到达八千四百万次。”
陆佳杰顿了一下。
“八千四百万次,是一个被硬编码写在固件里的阈值。
罗董事长,您可以亲自下达指令,让主轴再转二十圈。”
罗国强拿着终端,抬头看着何俊。
何俊之前在会议室里提到的,两年零四个月的定时报废周期,与现在屏幕上的数字完美闭环。
罗国强没有犹豫。
他直接对陆佳杰下令:
“转。”
陆佳杰走回控制台。
“指令下发,目标位置,相对偏移二十圈。”
液压马达发出低沉的转动声,伺服电机接收指令,开始驱动齿轮。
终端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九百九十、九百九十五、九百九十九。
八千四百万次整。
控制台面板上,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红灯。
绿色的RUN指示灯瞬间熄灭。
液压系统失去驱动信号,阀门在弹簧作用下猛然复位,发出一声闷响,整台泵车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西门子主控面板的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报错对话框。
“ERR-72,功率模块严重故障,禁止输出。”
陆佳杰放开操作杆,指着那台闪烁着红光的驱动器。
“它死了。”陆佳杰转身看着所有人。
“在没有任何物理过热、没有任何机械卡死、没有任何电流过载的情况下。
这台工业驱动器,因为一行被写死的代码,把自己判定为废铁。”
死寂。
风夹着雨丝打在众人脸上。
罗国强的手紧紧握着那个工程终端,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刘明华推了推眼镜。
他完全明白了,那二十六台设备为什么会整齐划一地在两年零四个月时报废。
每年几十万的折旧损失,是三菱在后台用代码硬生生划走的。
赵国平此时哑口无言,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应对。
三菱给他的技术白皮书里,从来没有提过这个计步器。
很显然,他被渡边当枪使了。
“渡边先生。”罗国强转过身,尽显威严。
“这个计步器,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渡边健太郎站在原地,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个秘密被拆穿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现场演示出来。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破译了通讯协议,甚至把ROM底层的固件都完全逆向反汇编了。
“罗董事长。”渡边的声音失去了最初的从容。
“这属于三菱电机的核心知识产权。
我无法确认这台第三方设备读取到的数据是否真实,也许这是他们篡改了内存地址制造的假象。
这是对三菱品牌的严重诽谤!”
陆佳杰冷笑了一声。
他弯下腰,从地上的工程塑料箱底层,拿出一个黑色的防静电屏蔽袋。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一块被双组份环氧树脂彻底封死的电路板。
主板上贴着三菱的菱形标签和条形码,芯片位置被坚硬透明的树脂覆盖。
渡边和田中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J4-772A。
火灾中失踪的主板。
“这块主板的ROM芯片,已经通过物理探针全量读取,并用环氧树脂永久封存,固化硬度达到邵氏D85。”陆佳杰手里拿着那块树脂板。
“它的哈希值已经做了公证,任何司法鉴定机构都可以随时比对。
渡边先生,上面的每一行汇编代码,每一张温度扭矩查找表,包括那个八千四百万次的计步器。”
陆佳杰将主板举起。
“你们写在底层里的恶意逻辑,在我们这里,是单向透明的。”
渡边后退了半步。
完了。
证据链彻底闭合了。
那块板子成了钉死商业欺诈的铁证。
“何俊。”罗国强没有再理会渡边,
“这个替代控制器,是谁做的?”
何俊站直身体。
“燕京,启航公司。”
罗国强点点头,他转过身,看向赵国平。
“赵国平,资质审查的手续,你安排法务部去跟有关部门对接。
以中联重科的名义,走特批通道,半个月时间,把安全合格证办下来。”
赵国平低下头:“明白,罗董。”
罗国强再次看向何俊。
“去准备合同,中联重科未来两年的六十三米泵车生产线,全部换装启航的控制器。
切断和三菱的伺服供应合同,如果他们要打官司,让法务部把这块树脂板拿给法庭看。”
长椿路口,黑色桑塔纳车内。
无线电扬声器里传来罗国强的指令声。
韩栋关掉对讲机电源,拔下麦克风连接线。
“赢了。”袁珊长出了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战。”
韩栋看着车窗外雨水冲刷下的街道。
“三菱的V5.10固件明天就会向全国推送,渡边在这个院子里输了,但他一定会通过固件升级,锁死所有试图接入国产外设的机床。”
韩栋发动了汽车引擎,挂入一档。
“回燕京,接下来,我要让全国的工业软件厂商,拿着那四十七KB的反汇编补丁,去砸西门子和三菱的场子。
既然桌子掀了,就砸得彻底一点。”
汽车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碾过,向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远在东京的三菱总部,精密技术本部长中村正树,正站在巨大的电子地图前,按下了V5.10固件全局推送的回车键。
一场席卷全华夏制造业底层的风暴,正在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