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珊下车，出示了机床协会的公函和工作证。
大门缓缓拉开。
厂长陶建华和质检主管陈德厚，已经等在办公楼前。
陶建华的脸色很憔悴，显然这几天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你们总算来了！”
陶建华看着那张带着红印章的公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西门子的人昨天打了十几个电话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让他们进去升级，以后整个江省谁也不敢卖他们的配件给我。
我这几百口人就指着这几台机器吃饭呢。”
“陶厂长，你的硬气保住了最核心的证据。”韩栋走上前，与陶建华握手。
“提取过程很快，做完镜像，这台机器随时可以恢复生产。”
众人来到三号特装车间，那台被帆布罩住的控制柜前。
陈德厚亲手打开了上面的三把挂锁，掀开帆布。
露出了里面那台灰色的西门子S-1500主控模块，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绿色的指示灯依然亮着。
陈锋提着黑色的设备箱走上前，两名国家检测中心的工程师打开了摄像机，镜头对准了控制柜面板。
陈锋熟练地拆下主控模块的外壳，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
他拿出几根带有极细探针的飞线，精确地焊接在ROM芯片的JTAG调试接口上。
“接口连接正常，电压3.3V稳定。”陈锋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通讯软件。
“请求握手信号，握手成功，准备读取全量镜像。”
韩栋站在一旁，看着屏幕上开始跳动的蓝色进度条。
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就在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七十五的时候。
车间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争吵声。
“对不起，你们不能进去！”是陶建华厂长的声音。
“让开！我们是西门子华东区法务代表！
我们持有吴城中级法院签发的诉前财产保全裁定书。
这台设备现在处于司法查封状态，任何人立刻停止一切接触行为！”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车间外响起。
韩栋的眼神瞬间一凛。
汉斯的反应，终于到了。
而且带着法院的裁定书。
在这个年代，地方基层法院对外资企业的知识产权保护诉求往往处理得极其迅速。
脚步声逼近。
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快步走进车间，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律师，手里高举着一份盖着法院大印的文件。
他一眼看到了正在读取数据的陈锋和连接在主板上的飞线。
“立刻拔掉线！”律师大吼一声，指着陈锋。
“你们这是在非法窃取外资企业的核心商业机密！我命令你们马上停止！”
他大步向前，伸手就要去抓那根灰色的数据线。
一只手稳稳地钳住了他的手腕。
韩栋站在了律师的面前。
他的动作并不猛烈，但却让律师无法寸进。
“你看清楚旁边那是谁的摄像机。”韩栋用威压的语气说道。
律师转过头。
看到了那台架在三脚架上的摄像机，以及旁边站着的两个穿着制服的人。
制服的胸口，绣着国家机械工业局质量检测中心的字样。
律师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在这里的只是一群不懂法的乡镇企业家，没想到居然有国家级检测机构的公职人员在场。
“即便有检测人员在场。”律师强作镇定，扬了扬手里的裁定书。
“这台设备的软件著作权属于西门子公司，法院已经下达了查封令。
在没有西门子授权的情况下，任何强行读取底层数据的行为都构成侵权。
这是法院的命令！”
韩栋看了一眼屏幕。
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
“读取完成。”陈锋敲下回车键。
“镜像文件已生成，正在进行第一次MD5哈希校验，校验通过，正在生成副盘。”
韩栋松开律师的手腕。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机床协会的公函，展开举到律师的面前。
“律师先生，看清楚这份公函抬头的发文单位。
华夏机床工具工业协会。
配合发文的依据是《国家工业设备质量监督管理暂行办法》。”
韩栋冷声说道。
“这台设备虽然附带西门子的软件，但它现在是涉嫌导致国产产品批量报废的肇事工具。
行业协会和国家检测中心依法提取固化证据，不需要肇事者的同意。”
韩栋指了指控制柜。
“现在数据已经提取完毕，这台硬件设备，你们可以贴封条了。”
律师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公函，又看了看已经将硬盘取下并装入防静电袋的检测中心人员。
他知道，最核心的东西已经被人合法地拿走了。
那个被西门子总部严令掩盖的恶性代码，现在变成了一个无法被摧毁的数字镜像，躺在了一个国家级检测机构的物证袋里。
大局已定！
……
燕京，北太平庄十八号院。
周兆明老先生戴着老花镜，仔细核对着桌上的两样东西，
一份盖着国家检测中心红章的S-1500 ROM镜像数据特征分析报告，以及陈德厚那个蓝色的工作记录本复印件。
报告上清晰地指出，在提取的镜像地址0x00F9A000处，存在一个47.2KB的隐藏执行块。
该代码块具备监听非标准协议握手包，强制修改主频分频寄存器，以及冻结显示面板UI刷新三大功能。
“好，好得很。”
周兆明老先生的手指在报告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韩栋和袁珊。
“十年了，我十年前在论文里说他们的控制柜存在缺陷，他们来堵我的嘴。
今天，他们在底层写这些阴损的东西坑咱们的民族软件，这回我看他们拿什么来堵！”
周兆明拿起身边的钢笔，在厚达二十页的《第三方独立技术鉴定书》最后一页，鉴定结论下方，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
一个完整的证据闭环，在此刻彻底打通。
录像光盘、现场测量数据、官方提取的底层代码、以及业内泰斗的签名鉴定。
这不再是一场普通的商业口水战，这是一份可以直接递交到国家主管部门桌面上的核弹级报告。
“韩总。”
袁珊收起鉴定书，走出大院时，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把这份鉴定书复印一百份。”韩栋坐进车里。
“寄给那一百家退单的工厂厂长，寄给所有国内工业软件公司的老板，寄给机械工业部的每一个司局长。
明天一早，我要让汉斯的办公桌上，也放着这份复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