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辉的传呼机在过去五天里震动了三十一次。
莞市中级法院立案庭的书记员,已经认识了刘长安律师的脸。
第二天,曾庆华立案,标的额二十二万六千元。
刘长安代理,证据包由李辉协助整理。
一张VCD光盘、一份鉴定书复印件、四十七页废料出库单和客户退货赔偿凭证。
同一天下午,杭城萧山法院,钱永祥立案,标的额三十一万元。
王志强全程陪同,杭城律所的年轻律师陈伟用李辉的模板改了十几处措辞,加了当地的法规条文引用。
第三天,莞市周德发拿到了律师的确认回复,决定起诉,标的额十九万。
第四天,佛山南海精密冲压厂的陈国良,就是之前打电话要撕合同的那位,在收到鉴定书复印件后态度翻转。
他的本地律师读完鉴定书第七页的技术分析,告诉他这份证据含金量极高。
陈国良不但撤回了退款要求,还主动打电话给李辉,要了一份起诉模板。
佛山中院,立案,标的额十七万。
第五天,两份案号几乎同时传回燕京。
一份来自苏州吴中区法院,原告是苏州恒信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一家做汽车发动机缸体的中型企业。
厂长姓马,叫马广利,是远洋王志强在长三角跑出来的客户。
标的额四十一万,是目前九家里最高的。
另一份来自石市中级法院,原告是瑞达轴承厂,厂长刘文斌。
这是燕京北斗的孙延明在华北打通的第一个口子,标的额十二万。
到十二月十五日晚上七点为止,李辉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下了九个案号。
珠三角四家:陶建华、曾庆华、周德发、陈国良。
长三角三家:钱永祥、马广利、苏州无锡的一家小型弹簧厂(标的额仅八万)。
华北两家:刘文斌、天津一家做液压阀的私营企业(标的额四十一万,与苏州的马广利并列最高)。
九家工厂的索赔总额合计二百一十七万元。
每一家的证据包格式完全统一:VCD光盘一张,鉴定书复印件一份,本厂损失凭证若干。
李辉把九个案号抄在一张纸上,走到华强北街角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韩栋办公室的直线。
“韩总,九个了。”
“哪几个省?”
“广东四个,浙江两个,江苏一个,河北一个,天津一个。三个省,五个法院。”
“最大的标的额多少?”
“四十一万,两家并列,苏州恒信和天津那家。”
“最小的呢?”
“八万,无锡的弹簧厂。”
韩栋沉默了几秒。
“一个小厂长,花八万块的标的额去告世界五百强。”
李辉没有接话。
“他图什么?”韩栋问。
“我问过了。”李辉回忆道。
“他姓孙,叫孙德才,在无锡东亭镇开了个小作坊,专做弹簧。
三台旧机床,两台是西门子控制的,去年出了一批废品,赔了客户八万出头,当时以为是材料问题,一直没查明原因。”
“收到鉴定书之后呢?”
“他自己对照鉴定书上的代码地址,用万用表测了机床的执行周期。”
“韩总,这个人只有初中文化,但他看懂了鉴定书里的那张频率对比图,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他说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做弹簧。
八万块是两年的利润,但在机器里面做手脚,不站出来以后谁还敢买国产货?”
韩栋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案号发给袁珊,九个全要。”
“好。”
韩栋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办公桌上,那份三一重工的意向书复印件旁边,又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九行数字,每行是一个案号,后面用铅笔标注了法院名称和标的额。
二百一十七万。
这个数字不大,放在西门子全球年营收三百多亿马克的体量面前,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但韩栋要的不是这个数字本身。
他要的是九张传票。
九张分散在五个不同法院的传票,每一张都会在七日内送达西门子华夏大区法务部。
每一张都要求西门子在法定期限内提交答辩状。
每一张背后都需要西门子在当地聘请律师、准备技术专家、研究地方法院的审判倾向。
韩栋在心里默算了一笔账。
九起案件,五个法院。
按照民事诉讼的基本流程,每案至少需要一名代理律师出庭,一名技术专家提供技术说明。
西门子的法务部在华夏大区编制,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二人,其中有诉讼经验的不超过五人。
五个法院、九场官司同时应诉,就算每案只派两个人,也需要十八人次,他们的法务部根本转不过来。
这就是分布式诉讼的威力。
一家告,是蚍蜉撼树。
十家告,是群狼围猎。
你打不打得赢每一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力气同时打每一场。
远处的西直门方向,有一栋二十二层的写字楼亮着灯,那是西门子华夏大区总部所在的位置。
此刻,那栋楼里应该已经炸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