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珊收起笔记本,转身要走。
“等一下。”韩栋叫住她。
“韩总?”
“你今天早上六点半出门,跑了工大科研处、后勤管理处,打了长途电话,四个小时之内把这些东西全部查清楚。”
韩栋看着她。
“怎么查的?后勤管理处的固定资产登记表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翻的。”
袁珊停了一秒。
“韩总,我有个高中同学九一年从燕京工业大学管理工程系毕业的,后勤管理处的张科长是我他同宿舍女生的丈夫。”
韩栋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这就是袁珊。
在入职启航之前,韩栋就是看中了她攒下的人脉网络和扎实的信息处理能力,不仅是因为她的父亲。
工科院校出来的女生,做事有条有理,逻辑清楚,不拖泥带水。
袁珊出了门。
韩栋开始想应对方案。
他先写了一行标题:评审会攻防预案。
然后在标题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分成左右两栏。
左栏写攻击方向,右栏写应对方案。
第一刀:可靠性数据不足。
右栏应对方案:
龙门山一标段满载实测日志(47分钟,284.7万帧,丢包率为零,最大抖动延迟1.2微秒)。
这组数据已经有了,写进白皮书的可靠性章节。
龙门山二标段三台车120小时连续空载运行日志,这组数据正在等刘建明确认。
如果今天下午能启动,到二十号晚上恰好120小时。
三台车交叉对比,等效于360台时的累计数据,不到一千台时的门槛,但远好于47分钟。
铁道部科技司的技术摘要,这份文件的背书力度在评审会上可以抵消一部分数据短板。
部委盖章的东西,学术委员不好直接否定。
三一重工的《工业现场应用验证报告》,盖技术部的章,附上GS-100运输车的详细技术参数和运行环境描述。
韩栋在右栏写完这四项,在旁边标注了:倪光楠负责,白皮书增补章节,二十号晚十二点截止。
这一刀,能挡住。
不是完美地挡,是足够地挡。
郑维骏如果在这个点上死咬不放,韩栋有一种绝对反制的手段。
当场反问郑维骏,他在今年的西门子PROFIBUS适应性测试课题中,积累的累计运行数据是多少台时。
如果郑维骏的课题数据,也达不到一千台时的标准,他就没有资格用这个门槛来卡别人。
但这是最后手段。
这一招使出来,等于当众揭破郑维骏跟西门子的利益关系,会把评审会变成人身攻击的战场。
王德明不会允许会议失控。
动这手段之前,要看形势。
韩栋在这条应对方案的末尾加了几个字:视情启用。
第二刀:兼容性缺失。
韩栋摸了摸下巴。
这一刀比第一刀更难接。
玄武协议的设计定位从一开始就不是兼容现有外资协议,而是替代。
它有自己的物理层、数据链路层和网络层,从底层架构上就跟PROFIBUS和CC-Link不在同一个技术框架内。
这是一个战略性的选择。
如果韩栋当初把玄武协议设计成兼容PROFIBUS的上层封装,技术上会省很多事,但商业上就永远摆脱不了西门子的底层控制。
问题是,在评审会上怎么解释这个选择。
韩栋在右栏写下应对思路:
不回避兼容性问题,但要把讨论方向从兼容已有协议,转移到建立独立的国产通信标准体系。
目前国际上的工业现场总线标准已经形成PROFIBUS、CC-Link、DeviceNet等多个阵营,彼此之间也不兼容。
IEC61158标准,本身就是一个包含多个互不兼容协议族的框架标准。
不兼容不等于不合格,不兼容是工业通信领域的常态。
玄武协议的设计目标,是为华夏工业控制系统提供自主可控的底层通信通道。
其技术路线参照IEC61158框架,但不依附于任何现有协议族。
这一定位,与当前国家发展自主核心技术的方向一致。
关于网关互通。
盘古TCC-1000控制器的硬件架构,预留了两个扩展插槽,可以通过插装不同的通信适配卡实现与PROFIBUS、CC-Link等协议的物理层对接。
这个设计方案在白皮书的硬件架构章节有详细说明。
扩展插槽是真的,通信适配卡的技术方案也是真的。
但目前为止,启航只做了PROFIBUS适配卡的原型设计,还没有进入测试阶段。
在评审会上,如果郑维骏追问通信适配卡目前是否有实际运行记录,韩栋必须如实回答尚在开发中。
这个答案不致命,但不漂亮。
韩栋在这条应对方案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标记,表示需要倪光楠评估能否在五天内做出一个PROFIBUS适配卡的基础功能演示。
不需要完美,只需要能在评审会上拿出来说这是正在开发的原型。
有和没有,差距很大。
第三刀:SIL认证缺位。
这是郑维骏手中最重的一刀。
SIL认证是一个死结。
不是技术上做不到,而是时间上来不及。
SIL认证的完整流程包括危险与可操作性分析、安全完整性等级确定、硬件可靠性计算、软件验证、独立第三方评估等多个环节,正常周期六到十二个月。
即使走最快的通道,五天之内也不可能拿到任何认证结果。
这一刀如果砍下来,硬接不了。
只能绕。
怎么绕?
韩栋想了三分钟。
他在右栏写下应对思路:
第一,程序层面反驳。
华夏目前没有强制要求,工业通信协议在申报国标时,必须附带SIL认证报告的明文规定。
IEC61508是国际标准,不是华夏国标。
华夏在工业通信领域的标准体系建设,本身就处于起步阶段。
用一个华夏尚未完全采纳的国际标准,来卡华夏自己的国标申报,在程序上站不住脚。
第二,事实层面反驳。
目前已经列入华夏推荐性国标的多项工业通信协议,在其初始申报阶段同样没有附带SIL认证。
比如一九九三年发布的某串行通信标准,申报材料中就不含SIL认证内容。
这个先例可以作为反驳依据。
第三,战略层面反驳。
这一条不能由韩栋自己说,要借评审委员会中立委员的嘴说出来。
如果SIL认证成为国标申报的前置条件,而华夏目前不具备独立的SIL认证能力,认证必须委托海外第三方机构完成。
这意味着华夏的工业通信国标体系,将永远受制于外方的认证审批节奏和意愿。
这个逻辑武器不需要韩栋自己亮出来。
只需要在评审会开始前,通过某种方式,让王德明或者其他有判断力的委员意识到这一层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