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进展如何?”汉斯问。
科赫没有抬头,他用直尺对齐坐标轴,用红笔画下重重的一条线。
“汉斯先生,我需要赵明辉立刻去法院申请证据保全令。”
科赫直起身,把铅笔扔在图纸上,摘下金属框眼镜揉了揉鼻梁。
“来看这个。”
汉斯走到桌前。
那是陶建华提交的四十七页废品出库单的汇总折线图。
横坐标是日期,跨度从一九九四年三月到一九九五年十月。
纵坐标是每日的废品数量,图表上有一条黑色折线,起伏不定。
“这是原告提供的因果关系基石。”科赫指着黑色折线。
“他们主张S-1500控制器底层的执行周期被恶意篡改,导致加工精度超差,产生废品。
这三十八万三千元的索赔,全部建立在这条黑线上。”
科赫拿起红蓝双色铅笔,指着横坐标上方的另一条红色折线。
“这是什么?”汉斯问。
“这是我昨天让行政部去燕京图书馆调取的,一九九四年至一九九五年,GD省DZ市大岭山镇的日最高气温历史数据。”
科赫的在陈述事实。
汉斯盯着图纸,红色折线代表气温,黑色折线代表废品数量。
在某些时间段,两条线的波峰出奇地重合。
“一九九四年七月十四日至八月五日,一九九五年七月二十日至八月十日。”科赫报出两组日期。
“这两个时间段,DZ市连续出现三十五摄氏度以上的高温天气。
大岭山镇属于工业密集区,当时的供电极其紧张,陶建华这种私营小厂,车间里绝对没有恒温空调设备。”
科赫用笔尖在重合的波峰上点了几下。
“这两段高温期内,废品出库单上记录的废品数量,占到了总废品量的百分之二十九点七,一共十四批。”
“热膨胀。”汉斯脱口而出。
“是的。”科赫重新戴上眼镜,眼底透出冷光。
“铝合金和高碳钢的线性热膨胀系数,在高温下会发生显著变化。
如果车间温度在中午达到近四十度,工件的物理尺寸本身就会产生微米级的偏差,机床的丝杠也会受热变形。”
科赫走到另一张图纸前,这上面画着蓝色的阶梯状曲线。
“这是原告使用的三菱切削刀具的官方生命周期磨损曲线。”
科赫翻开原告证据目录复印件。
“出库单上有七批废品,加工日期恰好处于刀具达到建议更换寿命的最后百分之十阶段。
按照机械加工常识,这个阶段的刀具磨损会导致表面粗糙度大幅增加,尺寸公差极不稳定。”
科赫转头看向汉斯。
“热膨胀导致十四批废品,刀具过度磨损导致七批废品。
这两项加起来,占了总废品量的近一半。”
汉斯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一个出色的销售官,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法律攻防可以精细到利用气象局的温度数据和刀具手册。
“可是,博士。”汉斯提出疑问。
“我们无法证明这些废品,一定是由热膨胀或刀具磨损造成的,毕竟那个底层代码确实存在,它也会影响精度。”
“汉斯先生,你还没有理解举证责任的转移机制。”
科赫拿起咖啡杯,发现不是自己的,又放下。
“在法庭上,我不需要证明热膨胀是唯一原因。
我只需要向法官证明,原告所声称的唯一原因,面临着高度合理的替代解释。”
“只要替代解释具有科学合理性,法官就无法认定底层代码与废品之间存在百分之百的排他性因果关系。
因果链条一旦产生裂缝,整个三十八万的索赔逻辑就会瞬间崩塌。”
这时赵明辉大步走进来。
他刚从政法大学回来,西装外套上还带着寒气。
“博士,方国良拿下了,他同意出庭对证据提取程序提出合规性审查。”
赵明辉兴奋地汇报着。
科赫看了赵明辉一眼,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很好,第一步落子了。”
科赫指着桌上的坐标图。
“现在执行第二步,你立刻起草两份法律文书。
第一,向莞市中级法院申请出具调查令,调取陶建华工厂一九九四年至今的全部车间温湿度纸质记录表。
第二,调取该厂同期所有的刀具采购发票、出入库台账以及领料单。”
赵明辉走上前看了一眼图纸,瞬间明白了科赫的意图。
“如果他们拿不出来呢?”这些小厂,管理粗放,温湿度记录这种东西大概率是没有的,刀具台账也是糊涂账。
“拿不出来最好。”科赫语气森寒。
“举证不能的后果由原告承担,他们无法排除温度和刀具的干扰因素,就无法锁定控制器的单一责任。
这叫因果关系切断。”
科赫走到窗前,看着西直门立交桥的车流。
“韩栋在国标委赢了一局,靠的是工程实测数据。
我们在法庭上赢他,就用他无法回避的物理常识。”
赵明辉拿笔记下指令,转身出门去起草文书。
汉斯看着科赫削瘦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个慕尼黑来的老头,把法律当成了精密的外科手术刀,每一刀都极其精准,留下让对手无法愈合的伤口。
深市,科软公司办公室,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
李辉抓起听筒。
“科软,李辉。”
“李总,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刘长安律师,声音少见的急躁。
“莞市中院民二庭刚给我下了书面通知,西门子方面提出了两项保全申请。
第一,要求保全陶建华工厂两年来所有的温湿度记录表。
第二,要求保全所有的刀具出入库台账。
法院已经批准,下午法警就会去大岭山贴封条。”
李辉愣住了。
他一个做计算机软件的,完全跟不上这个跨界打击的思路。
“保全这些东西干什么?”
“我刚才找法院的熟人打听了。”刘长安语速极快。
“西门子向法庭提交了一份初步证据目录。
他们引述了东莞气象局的历史高温数据和机床刀具的磨损曲线。
他们要主张那些废品是天气太热和刀具太旧造成的,跟控制器没关系!”
陶建华那个破铁皮厂房,夏天车间里热得能煮熟鸡蛋,哪来的温湿度记录表?
刀具台账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用废了就随手一扔,谁做记录?
“拿不出这些记录会怎么样?”李辉问。
“西门子就会在庭上说,原告无法排除其他生产变量的干扰,因果关系不成立。
这招太狠了。
这就是把举证责任反推到我们头上,没有台账,法院就无法认定损失的直接关联性!”
李辉放下电话,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志刚。
周志刚停下手里的活,满脸忧色,李辉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燕京启航大厦的专线。
十分钟后,燕京启航大厦顶层办公室。
韩栋坐在大班椅上,手里拿着听筒,听完了李辉的全面汇报。
电话里,李辉有些焦虑,刘长安的专业判断让前线联盟的士气出现了动摇。
韩栋没有打断,直到李辉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知道了,别慌。”
韩栋靠向椅背,目光越过办公桌,落在墙上的国内工业分布图上。
脑海中迅速回放李辉传递的信息。
气象数据,刀具曲线,保全温湿度记录,举证责任转移。
韩栋冷笑。
这个素未谋面的科赫博士,确实是个顶级的高手。
这种对证据链的精细拆解,对微观物理变量的极致利用,完全不是华夏本土法务能想出来的招数。
对方不仅懂法,更懂工业现场。
科赫精准地抓住了华夏初级制造业管理粗放的命门,没有数据留存习惯。
用第一世界的合规标准,来降维打击第三世界的草莽作坊。
韩栋甚至能推演出来,对方下一步一定会在证据的程序合规性上做文章。
这是连环套。
切断了因果关系,再否定取证程序,周兆明的鉴定书就会变成一张孤立的废纸。
“韩总。”李辉略显焦急。
“陶建华那边现在一团乱,他连台账的本子都找不到。这
下保全令一下来,拿不出东西,法院怎么看?我们是不是要撤诉?”
“不能撤诉。”韩栋语气转冷,斩钉截铁。
“听着,李辉,让刘长安告诉陶建华,法院要来保全,大门敞开让他们保全。
找不出的台账不用造假,没有温湿度记录表就实话实说没有。
一份假证据都不要做。
华夏九成的私营工厂都没有这些东西,法官心里比我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