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是西门子原厂的S型PLC主控站,右边是启航的盘古TCC-1000控制器。
两台设备之间,连着一条紫色的PROFIBUS屏蔽双绞线。
今天上午,代工厂送来了第一批PROFIBUS适配卡PCB板。
国标委评审会上,韩栋向部委承诺的硬件级协议转换,现在进入实体验证阶段。
倪光楠拿起一块刚焊好元器件的绿色PCB板,仔细检查了插针的焊点,随后将其用力按入盘古控制器预留的扩展插槽中。
“通电。”倪光楠下令。
助手按下电源开关。
实验台上两台设备的指示灯同时亮起。
西门子PLC的TX灯开始疯狂闪烁,标准的12Mbps波特率数据帧正顺着电缆向盘古控制器涌去。
倪光楠将安捷伦逻辑分析仪的两个探头,分别夹在适配卡的输入端和FPGA的输出端。
“截取一个完整的数据帧,读取延迟时间。”倪光楠看着逻辑分析仪的屏幕。
屏幕上的波形快速刷新,随后被助手按下暂停键。
两道垂直的游标卡在波形的上升沿上,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个数字:1.71μs。
倪光楠的眉头皱了起来。
超标了。
韩栋在评审会上报出的理论最大延迟是1.5微秒。
现在实测达到了1.71微秒。
虽然这个数值仍远低于PROFIBUS的超时容差窗口,不会导致通信中断。
但在标准报批阶段,一旦竞争对手抓住这0.21微秒的偏差做文章,就会演变成针对启航技术诚信的攻击。
差一纳秒都不行。
“查源头。”倪光楠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电脑前。
“打开这块板子的底层源码,一层一层排查时序路径。”
助手调出代码,上千行的硬件描述语言在屏幕上滚动,倪光楠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静态时序分析报告。
“这里。”五分钟后,倪光楠指着屏幕上的一条红色警告线。
“双端口RAM的写使能信号,和FPGA内部的协议解算状态机之间,存在时钟相位差。
综合工具为了满足建立时间,强行在这里插入了一个缓冲寄存器。”
多了一个寄存器,就多消耗了一个时钟节拍。
100MHz的系统时钟下,一个节拍就是10纳秒,加上走线延迟和组合逻辑的堆叠,最终积攒成了那0.21微秒的偏差。
“倪老,怎么改?”助手问。
倪光楠拿过纸笔,快速画出一个逻辑门电路图。
“把状态机的串行等待周期拆掉,改成纯并行组合逻辑。
将接收缓存和解算逻辑合并到同一个时钟域内,利用FPGA的查找表资源强行堆出并行处理通道。”
这是一种极度消耗芯片内部资源的暴力破解法。
用面积换速度。
倪光楠亲自上手敲击键盘,修改代码,三十分钟后,代码重构完成。
“重新综合,布线。”
二十分钟后,编译完成。
倪光楠拿起烧录线,将新生成的比特流文件下载到盘古控制器的FPGA中。
“重新上电。”倪光楠盯着逻辑分析仪屏幕。
设备重启。数据帧再次涌入。
助手屏住呼吸,按下截取键,两道游标精准锁定。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稳稳地停在一个数值上:1.48μs。
“过了。”助手长出了一口气。
倪光楠没有表情波动,他拔下探头。
“连续抓取十万帧数据,统计最大延迟、最小延迟和抖动方差。
只要有一个帧超过1.5微秒,这块板子就得重做。”
转身走向办公桌,倪光楠拿起内线电话,拨通顶层办公室。
“韩总,硬件网关的延迟压下来了,实测1.48微秒,国标委那边的附加条件达到了。”
韩栋满意的点了点头。
“辛苦了倪老,整理出一份完整的中英文双语测试报告,这东西不仅要送去国标委,还要在法庭上当做呈堂证供。”
“法庭?”倪光楠一愣。
“兼容性测试报告跟陶建华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西门子如果发现因果关系切不断,必然会主张启航的网关是非法接入设备,干扰了原厂控制器的正常运行。”
“这份报告,就是证明启航的网关比他们的原装设备更符合时序规范的铁证。
连物理信号都毫无瑕疵,他们还有什么脸面说是我们搞坏了机器。”
倪光楠听懂了,韩栋这是在全方位织网。
东莞,大岭山镇。
一辆法院的警车停在陶建华的工厂门口,两名法警拿着盖有公章的保全裁定书走进车间。
陶建华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按照刘长安的嘱咐,没有阻拦,甚至主动搬来一个纸箱。
“法官同志,这是我们厂所有的采购发票和出库单,你们全拿走。”
陶建华拍了拍纸箱。
“至于那个什么温湿度记录表,我们厂从开业那天起就没买过温度计,车间里就头顶上四个大风扇,你们要保全,就把风扇拆走。”
法警看了看漏风的铁皮屋顶和满地的铁屑,核对了一下清单,将纸箱封存。
刘长安站在车间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警车开走后,他立刻驱车前往莞市中院立案庭,在下班前的最后一分钟,将《追加证据申请》和《现场勘验申请》递交到负责该案的主审黄法官手里。
燕京,西门子华夏大区总部。
科赫坐在会议室里,正在审阅方国良发来的技术质证提纲初稿。
提纲写得很专业,引经据典,精准打在了JTAG接口物理侵入的合规性盲区上。
科赫拿出红蓝双色铅笔,在提纲的边缘做了几处批注,强化了关于举证责任分配的法律论述。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赵明辉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他放下电话,看向科赫。
“博士,莞市法院传来的消息,我们的证据保全完成了,原告根本拿不出温湿度记录和刀具台账。”
科赫嘴角微微上扬。
“这在预料之中,他们无法排除第三方变量。”
“但是。”赵明辉咽了一口唾沫。
“原告代理律师在下班前,向法院提交了一份新的实验报告。
他们派人在陶建华的工厂里,用高速摄像机和逻辑分析仪,完整复现了废品产生的全过程。
而且是在凌晨恒温环境,和全新刀具的状态下测试的。”
科赫拿着红笔的手停在半空。
“不仅如此。”赵明辉的声音有些发颤。
“原告还提交了现场勘验申请,要求合议庭在开庭当日,移师大岭山镇的工厂现场,实地观看机床触发故障代码全过程。
黄法官认为这有助于查明案件事实,初步同意了申请。”
即便是一向稳重的科赫,此刻也喘起粗气。
他在纸上构建了完美的物理干扰模型,试图用抽象的数据去证明因果关系的不确定性。
但韩栋直接掀翻了纸面逻辑,把法庭拉到了轰鸣的机床旁边。
现场勘验一旦进行,轰鸣的电机声和真实的废品,将在瞬间击穿一切关于气象和刀具的辩护。
“去查韩栋这个人。”科赫冷冷的说道。
“查他在启航之前干过什么,这个人懂法理,更懂工业现场的底层逻辑。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私企老板。”
赵明辉拿着记事本退出会议室。
科赫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意识到,这场原本以为手拿把掐的跨国质量诉讼,已经变成了一场刺刀见红的白刃战。
这是他二十三年职业生涯中,遇到过的最棘手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