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启航大厦。
韩栋站在客房的落地窗前,看着中关村大街上闪烁的车灯。
袁珊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份没有封面的牛皮纸袋,直接放在韩栋旁边的玻璃圆桌上。
“韩总,国标委那边的内部消息。”袁珊说道。
“北方三大国营机床厂,奉天第一机床、燕京重型设备厂、津门数控机床厂。
他们的主管领导在今天下午四点,联名向国标委专家组提交了一份意见书,明确反对将玄武协议列为推荐性国家标准。”
韩栋转过身,没有去拿那个纸袋,而是拉开椅子坐下。
“理由呢?”韩栋问。
“安全性未经长期市场验证,与目前国内大量存在的进口设备不兼容,强行推广会造成巨大的资源浪费。”
袁珊说出意见书里的原话。
韩栋手指在玻璃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这三家厂,原本在标准之争中处于完全中立的状态。
他们体量庞大,靠着吃老本和计划经济时代的惯性维持运转,没有动力去支持启航,也没有理由去偏袒西门子。
“三天前,科赫抵达燕京。”袁珊翻开随身带的黑色笔记本。
“他没有回西门子总部,而是带着两名德方技术工程师和一名翻译,秘密拜访了这三家厂的领导。
见面地点不在办公室,都在外面的私人茶楼。”
“利益置换。”韩栋给出定性判断。
“是。”袁珊点头。
“科赫抛出了筹码,西门子将有限度地开放PROFIBUS通信协议的应用层接口源代码,免费授权给这三家国营厂使用。
这能让他们现有的落后数控系统,在三个月内纸面性能提升一个代差。”
袁珊合上笔记本。
“韩总,这只是一部分,汉斯那边配合科赫的行动,拿出了更实质的经济条件。
西门子华夏大区,准备把华东地区十二条低端伺服电机的总装代工业务,全部外包给这三家厂,一年至少带来两百万美元的外汇结算利润。”
玄武协议对于那些厂长来说,只是一个印在纸上的标准草案。
而西门子给出的PROFIBUS接口和外汇订单,是实打实的政绩。
在短期经济利益和民族工业底座的未来之间,这几位当权者做出了最本能的选择。
“用代工订单养废他们的研发能力,接着用部分接口锁死他们的底层架构。”韩栋看着窗外。
“科赫是个极为难缠的对手,他完全摸透了国内部分管理者的软肋。”
“我们要不要动用关系,找上层直接施压?”袁珊提议。
“不用。”韩栋摇头。
“标准之争,如果靠行政干预强压,推下去也会反弹。
启航既然要在国标委的会议桌上定规矩,就得在现实的工业版图里把他们的筹码全敲碎。”
同一时间。
燕京,朝阳区,一处隐蔽的私人会所包厢。
水晶吊灯的光线被墙壁上的吸音软包吸收大半,室内显得有些昏暗。
实木茶几上放着三杯倒好的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融化。
汉斯坐在沙发中央,手里捏着一根点燃的雪茄。
他左手边坐着发那科华南大区总监井上健次,右手边是三菱电机华北区高管渡边秀明。
在过去的十年里,这三家外资企业在华夏工业自动化市场为了争夺份额,斗得不可开交。
西门子占据中高端市场,发那科依靠高性价比统御中低端,三菱则在模具和轻工业加工领域占据一席之地。
三家合力,拿下了华夏数控系统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市场份额。
今晚,他们坐在同一张茶几前。
“汉斯先生。”井上健次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启航的千厂计划,已经不仅仅是在抢夺新订单。
他们这种零首付、计件抽成、底层数据共享的模式,是在颠覆整个行业的重资产购销逻辑。”
“如果任由他们将网络铺开,咱们三家在华夏十几年建立的代理商体系,不出一年就会全线崩溃。”
渡边秀明点头赞同。
“今天下午,三菱在天津的三家长期合作的汽配代工厂,正式提交了终止下一年度设备采购的通知。
他们已经明确表示,和启航签订了产能接入合同。”
汉斯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他看着两人,眼神冷厉。
“他们敢退单,是因为他们以为启航的那个网络能给他们带来无限的订单和利润。”
汉斯将一份整理好的文件丢在茶几上。
“这是科赫博士草拟的一份多边技术合作备忘录,我称之为护盘联盟,两位看看。”
井上健次和渡边秀明各自拿起一份文件翻阅,包厢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五分钟后,井上健次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愕。
“汉斯先生,你们西门子打算联合我们两家,对外宣布统一开放部分数控系统的应用层闭源接口?”井上健次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
“这可是咱们各家的核心技术资产。”
“不开放,连参与下一轮市场分配的资格都没有。”汉斯声音低沉。
“启航用玄武协议打通了物理空间的产能隔阂,他们在向华夏的制造企业展示一种完全透明、没有技术壁垒的新生态。
我们要打破这种期待,就必须给出比他们更大的诱饵。”
汉斯伸手点在文件第二页的核心条款上。
“注意看受让方名单,我们只对奉天第一机床、燕京重型设备厂、津门数控机床厂这三大国营主机厂开放接口。”
“这三家代表着华夏北方重型装备制造业的基础,他们拿到三家开放的代码接口,立刻就能将现有的老旧数控系统性能提升一个代次,这是他们急需的技术政绩。”
渡边秀明反应极快。
“用部分技术接口的开放,换取他们站队?”
“不只是站队。”汉斯冷笑一声。
“我要求这三家国营大厂,在下周三的国标委会议上,利用他们的行业地位和话语权,联名将启航的玄武协议定性为非标准、不兼容、存安全隐患。
只要国标委出于产业平稳过渡的考虑,否决玄武协议的继续立项,韩栋的所有图谋就会变成无本之木。”
井上健次看着文件最后那条附加条款,瞳孔微缩。
条款名:排他性技术保密与售后免责协议。
“任何采购或使用西门子、发那科、三菱系统的设备制造商或终端加工厂,必须承诺不接入任何未经三方联盟认证的底层通信网络。”
“一旦检测到设备存在非原厂授权的物理链路劫持行为,含加装数据回传模块,三方将立刻触发系统底层锁定机制。
同时永久取消该企业的售后服务资格,断绝一切备件供应。”
这才是汉斯真正的杀招。
他不仅要收买高层的主机厂,还要从底层彻底绞杀那些摇摆不定的民营厂长。
“华夏市场目前有十几万台我们三家的存量设备在运转。”汉斯看向两人。
“韩栋的千厂计划再激进,短期内撑死也就铺开几千台机床。
只要我们结成联盟,发布这份排他协议,那些手里攥着外资存量设备的厂长们,就会面临一个生与死的选择。”
汉斯顿了一下,语气森然。
“要么乖乖把启航的设备和数据线从车间里扔出去。
要么,他们手里现有的那些价值几百万的进口机器,只要坏一个伺服驱动器,换一块主板,就永远买不到原厂配件,直接原地报废。”
井上健次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推演。
逼迫下游加工企业二选一。
这是一种粗暴直接的垄断霸权行为。
在平时,这种行为极易引发客户反噬。
但在目前这个节骨眼上,三大巨头同时发难,掌握着绝大多数车间的设备命脉,这股庞大的威压足以碾碎民营厂长们刚刚建立起来的抵抗意志。
“我同意。”井上健次睁开眼,语气坚决。
“发那科立刻起草日文原版授权书,明早八点前传真给三大国营厂的主管领导。”
“三菱也没有意见。”渡边秀明做出决定。
“我们要让那个叫韩栋的华夏人明白,工业领域的规矩,不是靠写两行代码和造出几台机器就能改写的。”
汉斯举起手中的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