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辉注意到,那两片刀片和价目表,没有被推到桌子边缘,而是被黄老板拉到了面前。
这就够了。
十一家厂走完,天已经黑了。
李辉坐在面包车的副驾驶上,用拨通燕京总部的电话。
“韩总,今天走了十一家,七家收了样品并表示会上机测试,三家态度犹豫但没有拒绝,一家直接关门不见。”
“关门那家什么情况?”韩栋问。
“老板是日本人的亲戚,在大阪上过学,铁杆的日系派。”
“跳过他,不要浪费时间。”韩栋说。
“明天继续走,把剩下的工厂全部覆盖一遍。
重点盯那些年采购额超过五十万美金的中型厂,他们的切换成本最敏感,也最容易被启航的价格撬动。”
“明白。”李辉顿了一下。
“韩总,还有一件事。”
“说。”
“陆佳杰那边准备好了吗?林耀荣问了我三次,说想看看那个什么远程控制到底是什么意思。”
韩栋思索片刻后说道。
“明天上午十点,让林耀荣把人召集到车间。”韩栋说。
“佳杰的节点设备,已经通过外交邮袋送到了你的驻点,明天一早装好。
十点整,我会从燕京下发第一条跨境指令。”
电话挂断。
次日上午,联合精密二期车间。
林耀荣带了六个人来,除了生产主管和总工程师之外,还有三个他特意从槟城商会请来的制造业老板。
这些人,都是年营收过千万美金的中型厂头头。
车间中央,一台天工五号加工中心已经完成了全部校准。
机床左侧的工作台上,多了一个此前没见过的设备。
一台深灰色的金属机箱,正面嵌着一块七英寸的显示屏,外壳上印着“玄武工业终端V2.1”的铭牌。
机箱背面拖出两根线缆。
一根接入天工五号的盘古主控板通信端口,另一根连着一台体积不大的通信调制解调器。
调制解调器顶部伸出一根折叠式天线,穿过车间屋顶的通风口,指向天空。
陆佳杰的声音从玄武终端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轻微的电流底噪。
“李辉,信号强度怎么样?”
李辉看了一眼终端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指示条,四格满格。
“四格。”
“够了。”
陆佳杰在燕京超算中心的主控室里,面前是三块二十一英寸的T显示器。
左边的屏幕,显示着玄武骨干网络的全球节点拓扑图。
华夏境内密密麻麻的红色节点之外,在马来半岛的西北角,一个孤零零的绿色节点正在闪烁。
那是联合精密车间里终端的实时位置。
“链路延迟多少?”陆佳杰对着话筒问身旁的网络工程师。
工程师敲了几下键盘:
“单程延迟217毫秒,往返434毫秒,走的是亚太三号卫星转发,经新加坡地面站中继。”
陆佳杰皱了一下眉。
434毫秒的往返延迟,对于普通的数据传输来说完全可以接受,但对于实时工业控制来说,这个数字处在临界线上。
天工五号的盘古系统在本地运算时,指令响应周期是0.5毫秒。
如果全部依赖远程下发,434毫秒的延迟,意味着机床的实际响应速度会下降将近千倍。
但陆佳杰早就想好了解决方案。
玄武协议的核心设计理念不是远程遥控,而是分布式协同。
真正的实时控制,仍然由本地的盘古主板执行,远程超算中心负责的是高级任务。
刀路优化、热变形预测、加工策略动态调整。
这些任务不需要毫秒级响应,秒级就够了。
“准备好了。”陆佳杰对着话筒说。
“李辉,让林老板看屏幕。”
联合精密车间内,李辉招呼林耀荣走到玄武终端前。
七英寸的液晶屏上,画面分成了左右两栏。
左栏显示着天工五号当前的机床状态。
主轴转速、各轴坐标、刀具编号、冷却液温度。
右栏是空白的,光标在顶部闪烁。
“林总,这台机床现在处于待机状态,本地没有输入任何加工程序。”李辉解释。
“接下来所有的指令,都从燕京发过来。”
林耀荣点头,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屏幕,身后三个商会老板也凑了上来。
燕京,超算中心。
陆佳杰在键盘上敲入一串命令,将一个预先编写好的测试加工程序,通过玄武骨干网推送至四千公里外的槟城终端。
数据包大小1.2兆字节,经过玄武协议的压缩和加密,实际传输体积压缩到380千字节。
传输耗时0.8秒。
槟城车间内,玄武终端的右栏突然刷出一屏密密麻麻的G代码。
与此同时,天工五号的盘古主板发出一声蜂鸣,程序已接收。
屏幕底部弹出一行绿色文字:
【燕京超算中心至槟城联合精密01号节点,程序传输完成,延迟0.82秒,校验通过。】
林耀荣的瞳孔缩了一下。
“自动执行。”陆佳杰下令。
天工五号的主轴电机瞬间启动,转速在两秒内拉到八千转。
刀库旋转,一把直径十毫米的球头铣刀被机械臂送入主轴锁紧,防护门自动关闭,切削液开始喷射。
五轴同时联动,刀具切入事先装夹好的铝合金毛坯。
林耀荣绕到机床侧面,透过观察窗看着内部。
刀具的运动轨迹不是简单的直线或圆弧,而是一条极其复杂的三维曲面路径,在铝合金块上雕刻一个微缩的涡轮叶片模型。
“这个刀路是燕京那边算好的?”林耀荣问。
“刀路、切削参数、进给策略,全部由超算中心根据材料属性和机床特性自动生成。”李辉回答。
“本地主板负责执行和实时补偿,远程中心负责优化和监控。
两边各干各的活,谁也不耽误谁。”
七分钟后,加工完成。
技术员打开防护门,取出工件。
一个巴掌大小的铝合金涡轮叶片模型,曲面光整,棱角分明,没有任何毛刺。
林耀荣接过模型,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没有说话,把模型交给身旁的总工程师验看,自己走到车间一角,背对着所有人,点了一根烟。
三个商会老板围着总工程师,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总工程师用游标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数据全部在公差带之内。
林耀荣抽完一根烟,把烟头踩灭在水泥地面上。
“李总。”林耀荣凑了过来。
“观摩会上,我会把这个演示再做一遍,让两百个厂长亲眼看到。”
林耀荣说完,伸出手。
李辉握住那只手。
手掌粗糙,力道很大,这是一个在赤道边做了三十年制造业的华人老板的手。
下午两点,李辉刚从联合精密出来,车还没发动,助理递来一份刚收到的传真。
传真纸上是日文打印的通知函,抬头是陈氏兄弟贸易公司。
内容很简短:鉴于近期市场秩序出现异常竞争行为,经与日本方面协商,即日起对槟城自由贸易工业区内所有工厂实施耗材信用评级制度。
凡在过去三十日内接受过非授权供应商产品测试的工厂,信用评级将被下调至C级,对应的耗材供货账期从九十天缩短为款到发货。
李辉看完,把传真折起来塞进口袋。
款到发货。
这意味着那些中小型工厂如果想继续从日系渠道买刀具,就必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再有任何赊账空间。
对于资金链本就紧绷的东南亚代工厂来说,这和直接断供没有本质区别。
松本一郎在加码。
李辉拿起卫星电话。
“韩总,日本人出了新招。”
李辉将信用评级制度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韩栋冷哼一声,略带不屑的说道。
“他在帮启航筛选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