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时间上午七点四十五分。
建国饭店一楼西餐厅。
浓郁的黑咖啡散发着醇香的味道。
带队参赞史密斯坐在临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国际先驱论坛报。
他穿着深灰色的条纹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
对面坐着两名来自欧洲光电实验室的结构专家，以及三名通信分析师。
十四人的联合技术核查小组，占据了餐厅的一角。
史密斯放下报纸，拉开放置在手边的黑色真皮公文包，他从中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纸质文件。
文件的抬头，印着北美商务部和欧洲技术评估委员会的双重徽标。
这是《关于启航半导体设备最终用途实地核查评估报告》的定稿模板。
史密斯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在结论栏的位置，几个加粗的英文单词已经提前打印完成。
“设备运行极不稳定，工艺参数波动超出安全阈值，产品存在高危缺陷。
建议暂缓提供维护服务及核心耗材，维持观察状态。”
下方盖着鲜红的公章。
只需要在前面的空白表格里，填入几个异常波动的温度和应力数据，这份具有国际法律效力的审判书就会生效。
“史密斯先生，按照行程表，我们九点出发。”欧洲结构专家皮特切开盘子里的煎蛋。
“真的能在他们的车间里看到异常数据吗？如果机器一切正常，这边的官方人员在场，我们不好强行干预。”
史密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将那份报告放回公文包，拉上拉链。
“皮特，有些设备从出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它的使用寿命和状态。
这台LPCVD沉积炉，需要我们看到异常，它就会出现异常，这属于工业的客观规律。”
史密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
“八点整，通知所有人回房间拿设备，八点三十分在大堂集合，带上你们的读取硬盘和最精确的传感器阵列。”
史密斯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
“我们要去接收一堆昂贵的工业残次品，这是维护全球技术秩序的必要工作。”
一行人离开餐厅。
同一时刻，地球另一端。
北美，纽约州，曼哈顿下城区。
当地时间晚上七点整。
夜幕降临，写字楼外墙冷白色的灯带依次亮起。
褐石大楼地下二层，隔离实验室。
科赫站在主控台前，双手背在身后，道格拉斯站在他左侧三步远的位置。
主控台上的三台显像管显示器发出幽蓝的光。
屏幕中央，代号为灰烬的加密执行包正处于挂起状态。
科赫走上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黑色的加密U盾，插入控制台侧面的物理接口。
键盘上方的指纹识别器亮起绿光，科赫将右手食指按压上去。
“权限核对通过，主控接入允许。”电子合成音在实验室内响起。
科赫握住鼠标，双击代号为灰烬执行包。
黑色命令行窗口弹出，十六进制的代码行开始逐条加载。
他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同步器。
燕京时间：08:15:00。
“韩栋是个极其出色的对手。”科赫盯着不断跳动的时间数字开口。
“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用六万颗处理器推演配方，用数学结构代替材料纯度。”
道格拉斯看着数据加载条推进。
“但他终究绕不开最基础的物理设备。”
“是的，现代工业是一条完整的链条。”科赫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
“只要在这个链条的关键节点上敲断一环，他后面的所有技术累积就会瞬间失去意义。”
屏幕上，指令包参数释出。
“目标物理层寻址：LPCVD-4200底层温控模块。”
“执行动作：沉积保温段前置区，电阻丝加热功率上调。”
“效果：腔体温度绝对值增加二摄氏度。”
两度的温差，足够让氮化硅薄膜在生长的瞬间产生不可逆的内应力撕裂，晶圆表面将布满漏电流陷阱。
“燕京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科赫自信满满的说道。
“当核查小组走近那台机器的时候，这段代码就会抵达它的主板。”
燕京，启航半导体厂区。
灰色的防雨棚下，大型重卡依次驶出五号原料库区。
厂长刘建国站在空地边缘，看着一筐筐清洗完毕的空白测试片被送入恒温车间。
过去半个月的运转，让所有备用耗材见底。
一辆越野车停在办公楼前。
韩栋推开车门走下，刘建国立刻迎上去。
“韩总，相关部门的协调车队已经到五环路口了。
带队的人打电话确认，最多三十分钟抵达正门，沿途的路障全部清空。”
韩栋点头，迈步走向核心无尘车间。
“车间里的人员清场了吗？”韩栋问。
“按照您的吩咐，白光区和黄光区所有非核心技术人员全部撤出，只留四个操作员负责面板读数，设备报警系统全开。”
刘建国跟在身侧。
两人穿过三道风淋室，进入核心区域。
空气极度洁净，温度体感偏凉。
LPCVD-4200占据了核心位置，金属腔体外接数十根不锈钢气体管路，抽真空泵的机械声不绝于耳。
操作面板上，显示着当前腔体内部温度：750.00摄氏度。
韩栋走到设备控制柜的后方。
原本封闭的电缆桥架被拆开一角。
一根黑色的光纤跳线从控制柜的I/O接口引出，直接接入一台并不属于原厂设备的独立黑色金属箱。
金属箱表面没有任何商标，只留有一个机械转盘的密码锁。
这台设备的外部指示灯闪烁着极高频率的黄光。
“物理隔离记录仪运行状态确认。”韩栋看着那道黄光。
这台记录仪的电源，直接取自车间独立配电柜。
它不通过任何操作系统的处理，直接在最底层读取温度传感器的电压模拟量信号，硬盘采用纯机械单向写入技术。
这个黑盒不知道什么是指令，只记录电阻丝产生热量后，传感器探头最真实的物理电压变化。
“韩总，真的要把这台沉积炉完全开放给老外检查吗？”刘建国依然保持担忧。
“这设备刚出保修期，万一他们在接口上插点什么东西，整个控制程序崩溃，这批测试片报废是小事，这台核心设备的修复至少需要三个月。”
“他们不需要在接口上插东西，指令是从空中来的。”韩栋目光平静。
“让他们看，不仅要看现在的状态，还要看历史日志。你只需要保证供电不断。”
韩栋转身走到车间一侧的固定电话前，拿起听筒，按下三个内部短号。
线路经过地下加密系统，直连启航大厦地下二层。
“陆佳杰。”韩栋出声。
“韩总，超算中心全员就位。”听筒里传来陆佳杰毫无杂音的回应。
“倒计时三十分钟，切断厂区所有外部非必要数据交互端口，保持目标诱饵端口的绝对畅通。”
韩栋下达最终命令。
“收到，诱饵端口状态极佳，反制程序权限最高，等待接触。”
韩栋挂断电话，看向眼前那台运转的沉积炉上。
机器内部的石英舟缓缓旋转。
燕京时间：08:35。
大巴车驶出建国饭店大门，汇入长安街的车流，平稳行驶。
史密斯坐在第一排，注视着窗外沿途的街景。
欧洲结构专家皮特拿出便携式录音机，开始测试麦克风。
通信分析师打开便携式电脑，连接上专用的数据读取线缆。
所有人各司其职，一场程序化的检查即将上演。
曼哈顿下城区，隔离实验室。
科赫看着时间同步器。
“道格拉斯，这批报废的晶圆只是第一步。
我要启航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无法从任何正规渠道获取任何一台半导体相关设备。
他们的材料学奇迹，只能在纸面上发酵。”
道格拉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我会安排各大财经媒体，同步发布他们工艺失败的消息。
资本市场的反应会比技术封锁更快，韩栋的资金链撑不过这个冬天。”
大巴车驶入燕京西郊工业区道路，距离启航半导体厂区正门还剩最后三个路口。
车内的氛围变得安静。
超算中心地下二层。
六万颗QX-03芯片进入高强度运转状态，机房内的冷却水泵转速提到最高，粗大的管道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冷凝水。
陆佳杰坐在主控台前。
左右两边的屏幕显示着密集的端口监视数据，没有任何波动，极其平静。
这种平静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陆佳杰看着正前方的一块独立的黑色屏幕，屏幕上只有一个红色的游标在闪烁，那是专门为那个硬编码后门设立的镜像探针。
“网络层过滤完成，跳板路由追踪暂缓，全力监控特定十六进制字符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