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文斯爵士看起来比早晨从内政部回来时更加疲惫,但眼神中的怒火与决断也更为炽烈。
他没有丝毫寒暄,开门见山,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低沉道:
“先生们,女士们,我想今早的报纸和新闻,你们都已经看够了。
哈克尼区的事件,不是一次普通的袭击。
这是对伦敦大都会警察厅、对英国法治、对整个社会秩序的正面挑战和公然羞辱!
十一名同袍躺在医院里,警局的废墟还在冒烟,而匪徒留下的标语还在嘲笑我们!”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现场鸦雀无声。
斯蒂文斯继续道:“无能!疏忽!自满!或者更糟!”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尤其在威尔金斯、伯恩斯等昨天持反对意见的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看得他们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是的,虽然昨天那场会议,斯蒂文斯没有直接参加,但是,他作为苏格兰场总监对于会议上发生的事情,自然是知道的。
“陈正东高级警司,”
斯蒂文斯总监的目光转向陈正东,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道:
“你和你的团队,在极端困难的环境下,展现出了卓越的专业素养和预见性。
你昨天的警告,虽然未能阻止悲剧,但为我们的调查和后续应对指明了方向,也让我们看清了自己思维中的盲区。
我代表伦敦大都会警察厅,感谢你的专业贡献。”
这是来自最高层明确的肯定。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正东身上,目光复杂,有敬佩,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惭愧。
陈正东起身,道:
“总监,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当下最重要的是齐心协力,侦破案件,防止下一次袭击!”
“说得好!”
斯蒂文斯总监重重说道:
“齐心协力!
从现在开始,各部门,各辖区,必须彻底抛弃门户之见和惯性思维!
‘混沌之序’是我们共同、也是最危险的敌人!”
斯蒂文斯随即布置了一系列紧急任务:
让霍克领导内部审查,必须雷厉风行,揪出任何可能的漏洞和害群之马;
所有警用设施立即执行战时加强安保措施,特别是那些偏远、老旧或象征意义重大的;
情报分析必须倾注所有资源,深挖“混沌之序”的一切线索;
与军情五处等国家安全机构的合作要提升到最高级别;
公众沟通策略需要调整,既要坦诚面对问题,又要尽力稳定民心……
最后,斯蒂文斯总监看向彭宁顿和霍克:
“银行劫案的那两个俘虏,医生那边最新的评估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要尽快听到他们的声音!
还有,陈高级警司,”
他再次看向陈正东道:
“你的团队要更深入地嵌入核心调查。
我需要你们东方视角的洞察力,需要你们对付棘手罪犯的经验。
不要有任何顾忌,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向彭宁顿助理总监申请。”
“是,总监!”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后,苏格兰场这台庞大的机器,在耻辱与压力的双重驱动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紧绷状态运转起来。
内部审查如同无声的风暴,在各部门间悄然刮起,同事间交谈都变得谨慎异常。
街面上的巡逻警车明显增多,警员们配戴的装备更加齐全,神情也更加警惕。
技术部门日夜不停地分析着从哈克尼现场收集的海量数据……
陈正东和X组则是回到七楼的办公室,继续他们高强度的工作。
他们知道,真正的较量进入了更危险的深水区。
对手已经展示了他们敢直接攻击警方心脏的胆量,和获取内部情报的可怕能力。
下一次袭击,或许已经在酝酿之中。
……
深夜,伦敦东区另一处隐秘据点。
猎鹰坐在舒适的皮质扶手椅中,面前的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关于哈克尼警局袭击的晚间新闻特别报道。
主持人用严肃的语气描述着现场惨状,专家们分析着袭击的军事背景,屏幕上反复出现那个鲜红的双蛇杖符号和“法律之墙,不堪一击”的标语。
猎鹰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形成一个冰冷而愉悦的弧度。
他拿起遥控器,将音量调大,仿佛在欣赏一曲激昂的交响乐。
“完美……”
猎鹰低声自语,灰眸中闪烁着毒辣而邪恶的光芒:
“一次漂亮的穿刺。疼痛、混乱、恐惧、怀疑……所有预期的反应都在发酵!”
他拿起手边一杯琥珀色的烈酒,轻轻摇晃,看着冰块折射灯光。
“那位东方警官……陈正东……果然是个有趣的对手。他能猜到方向,可惜,速度还是慢了一步。而且,他越是正确,苏格兰场内部那些官僚就越是难堪,裂缝也就越大。”
猎鹰将酒一饮而尽,感受着喉咙传来的灼烧感,仿佛那是胜利的滋味。
“‘导师’一定会满意这份数据。
恐慌在蔓延,警方的资源被分散到固守巢穴,内部的相互猜忌开始滋生……这为下一乐章,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猎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抽象画前,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画布上那些混乱交织的色块与线条,仿佛在抚摸自己精心谱写的乐章。
“混乱,才是最美的秩序。毁灭,方能孕育新生。伦敦……继续起舞吧,在我們为你准备的舞台上。”
猎鹰的笑声低沉而扭曲,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回荡。
……
哈克尼警局遇袭后的第三天,一个阴雨连绵的早晨,坏消息从医院传来。
两名在袭击中身受重伤的警员,经过数十小时的抢救,终因伤势过重、并发感染,在深夜相继离世。
他们一位是再有三个月就退休的老警长,一位是刚结婚不到一年的年轻警员。
死亡让抽象的“伤亡数字”变成了具象的悲剧,在苏格兰场内部激起了滔天的悲愤与耻辱。
警局下半旗,黑纱佩戴在无数警员的臂膀上,沉痛与怒火在沉默中酝酿,却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对手如此凶残狡诈,而他们似乎总是在被动挨打!
与此同时,由霍克总警司亲自督导的、代号“清道夫”的内部最高级别审查,如同一场无声的风暴,在苏格兰场庞大的机构内席卷。
审查是秘密进行的,但那种高压氛围无法完全掩盖。
情报分析处、通讯调度中心、各区指挥层、甚至后勤和文职部门中,一些职员被“礼貌”地请去谈话,一去就是数小时。
电脑访问记录被调取,通讯日志被反复核对,人际关系被梳理。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理解这是必要之举,但同事间信任的微妙裂痕已然出现。
茶水间里的闲聊变少了,交换眼神时多了一份谨慎,一些跨部门的协作也因担心泄密而变得有些滞涩。
“内鬼”的阴影,像一层粘稠的油污,覆盖在原本就因外部压力而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这种内外交困、人心惶惶的气氛中,第五天下午,终于传来了一丝看似有望的曙光。
负责治疗被捕银行劫匪的医院主治医生,正式通知苏格兰场:
两名受伤匪徒的伤势已稳定,身体状况经评估,最早可以于次日上午接受警方问讯。
消息传到彭宁顿助理总监和霍克总警司那里,两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这是目前最直接、最可能打开突破口的线索。
彭宁顿立刻指示凯瑟琳,让她协调陈正东的X组参与审讯准备,毕竟人是他们抓的,对案件细节最熟悉。
霍克则加派了双倍人手看守医院,确保万无一失。
然而,“混沌之序”或者说其背后的指挥者,似乎总能快人一步,并且精准地打击在最脆弱的节点上。
当天深夜,伦敦圣托马斯医院(指定合作医院)的专属羁押病房区。
值守的是四名全副武装的SO13探员,两人在病房门口,两人在走廊尽头的监控点。
医院本身的安保也加强了巡逻。
凌晨一点四十分,病房区的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应急照明系统竟然也迟滞了数秒才幽幽亮起,光线昏暗。
“电源故障!保持警惕!”
带队警长刚对着对讲机喊完,就听见病房内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射击声。
“噗!噗!”
“不好!病房有闯入者!”一名探员厉声喝道,另一人已经掏出钥匙去开门锁。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道黑影就从病床方向朝门口泼洒来密集的火力!
“哒哒哒哒——!”
不再是消音手枪,而是冲锋枪的短点射!
子弹打在门框和墙壁上,碎屑飞溅。
两名探员反应极快,立刻闪身到门侧掩体后,拔枪还击。
“砰!砰!”
手枪射击声在走廊回荡。
交火在瞬间爆发。
杀手极其果断,在击毙目标后根本没有试图隐藏,而是直接用凶猛火力压制门口,为自己争取时间。
他一边射击,一边迅速退向窗户。
走廊尽头监控点的另外两名探员听到枪声和喊叫,立刻持枪冲来,但被病房内射出的子弹暂时压制在拐角。
“他从窗户进来的!要跑!”门口的探员大喊,趁机探头向病房内射击,看到黑影已经翻身跃上窗台。
“追!”
探员不顾危险冲进病房,只见窗户大敞,冷风灌入,窗帘飘动,黑影已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他冲到窗边,向下望去,下面是一个医院后勤区的小天井,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废弃的医疗器械,黑影正利用杂物作为踏脚点,敏捷地向相邻建筑的屋顶平台移动。
“站住!警察!”探员举枪瞄准,但黑影移动轨迹不规则,且利用掩体遮挡,难以锁定。
他扣动扳机,“砰!砰!”子弹打在水泥地面和铁桶上,溅起火星。
黑影毫不理会,几个起落便攀上了相邻建筑低矮的屋顶,身形一晃,消失在屋顶边缘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从断电到消失,不超过一分钟。
后续赶到的警员迅速包围了相邻建筑并进行搜索,但杀手显然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了如指掌,提前规划好了精密的逃脱路线,甚至可能还有接应。
现场只留下了几枚不同制式的弹壳,窗台上半个模糊的鞋印,以及天井杂物上一些新鲜的刮蹭痕迹。
凶手依然逃脱了。
灭口成功了,代价是暴露了更多行动细节,但也进一步证明了对手的嚣张、专业和渗透深度。
这场在黑暗中的短暂交锋,像一记警钟,重重敲在每一个参与调查者的心头。
“灭口……”霍克总警司凌晨赶到现场,看着两具尸体,脸色铁青得可怕,拳头重重砸在墙上。
这条最有希望的线,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底下,被干净利落地斩断了。
内部泄密的可能性,已经从高度的怀疑,变成了几乎确凿的现实。
而且这个“内鬼”或者其背后的渠道,能量和渗透深度远超预估。
消息无法掩盖。
第二天,尽管苏格兰场试图低调处理,但“关键证人在严密看守下被灭口”的新闻,还是通过某些渠道泄露了出去,登上了多家报纸的内页。
虽然没有像警局遇袭那样轰动,但这对苏格兰场本就岌岌可危的专业声誉和公众信任,无疑是又一记沉重的闷棍。
媒体开始用“无能”、“漏洞百出”等词汇来形容警方,连之前对陈正东有所改观的评论,也转而质疑在这种“千疮百孔”的系统内,个人能力是否真的能扭转乾坤。
内政部的电话,在医院关键嫌犯被灭口后的第二天上午十点刚过,便再次尖锐地响起,直接接入约翰·史蒂文斯爵士办公桌的红色加密专线。
铃声在沉寂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不祥的预兆。
史蒂文斯爵士刚刚听完,霍克总警司关于凌晨医院交火及灭口事件的紧急简报还不到一小时,他看了一眼座钟,深吸一口空气,拿起听筒:“我是史蒂文斯。”
电话那头传来内政大臣本人毫不掩饰怒火的声音,冰冷、直接,没有任何开场白:
“约翰,我办公桌上现在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军情五处转来的凌晨事件初步简报,另一份是十分钟前舆情监控部门送来的摘要。
两个问题,或者不如说,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表现。”
斯蒂文斯没有说话,整个人神经紧绷着。
“第一,简报上说,凌晨一点四十分,圣托马斯医院,四名你们最精锐的SO13探员,看守两名我们仅存的、可能知道‘混沌之序’内情的活口。
结果呢?灯光熄灭,一个杀手从窗户爬进来,当着你们的人面,用两发子弹解决了目标,然后……跑了。
一场发生在伦敦核心区域医院内的枪战,杀手全身而退,我们的人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留下,还搭上了最后的线索。”
内政大臣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讽刺:
“这就是你上次会后加强的‘最高级别安保’?
这就是霍克亲自督导的内部审查想要堵住的‘漏洞’?
漏洞没堵上,倒是给杀手铺了条红地毯!
他不仅知道人在哪间病房,还知道什么时候断电、看守站在什么位置、从哪扇窗户进、跳下去往哪跑!
约翰,这如果不是内部有人把情报双手奉上,那就是那个杀手会读心术!
你觉得唐宁街和议会,会相信哪一个解释?”
斯蒂文斯总监被问得哑口无言。
“第二,舆情摘要显示……”
内政大臣停顿了一下,继续对着斯蒂文斯狂轰滥炸:
“约翰,我给你的两周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天。
在这六天里,我们失去了两名警员,失去了两名关键证人,得到了更多疑问和更深的恐惧,以及公众快跌到谷底的信心。
我要的不是更多的报告、更多的会议、更多的‘正在调查’!
我要的是行动!
是结果!
是必须被逮捕的罪犯和必须被阻止的袭击!
如果到下周一上午,我明确地说,还剩不到八天——我看到的仍然是这种令人绝望的连锁失败,那么需要向公众、向这座城市做出彻底交代的,就绝不会仅限于苏格兰场的指挥层。
你明白这其中的分量吗?”
史蒂文斯爵士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听筒仿佛有千钧重。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内政大臣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关乎他个人和政治生命的最终时限。
斯蒂文斯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终于开口:
“我完全明白其严重性,大臣。
医院事件暴露了我们在情报安全和应急反应上的致命缺陷,审查和行动方案将立即进行根本性调整。
我们正在穷尽一切手段……”
“手段我不关心,我只要结果!”
大臣厉声打断:
“用事实来证明苏格兰场还有能力掌控这座城市的秩序。
否则,事实也会证明,有些人需要为彻底的失败负起责任。就这样。”
“咔哒”一声,电话被决绝地挂断,忙音单调地重复着,像倒计时的秒针。
议会里的质疑声浪同样高涨。
公众的恐慌和不满情绪持续发酵,伦敦商业联盟甚至私下表达了担忧,称持续的治安恶化已开始影响城市经济和国际形象。
约翰·史蒂文斯爵士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艘正在漏水的巨轮船长位置上,四周是惊涛骇浪,而船内还有人可能在偷偷凿洞。
第六天下午,史蒂文斯爵士在总监办公室召见了彭宁顿、霍克、凯瑟琳等核心高层。
他看起来比几天前苍老了些,眼袋深重,但眼神中的焦灼与决断也更为炽烈。
“先生们,女士,”
斯蒂文斯爵士开门见山,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情况有多糟糕,我们心知肚明。
内政大臣给我的两周,已经过去快一半了。
我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得到了什么?是
更多扑朔迷离的线索,是内部可能存在的毒瘤,是公众越来越少的耐心和越来越多的恐惧!”
说着,他站起身,双手撑在厚重的橡木办公桌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又接到了唐宁街的电话。
压力已经不只是内政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