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靠在座椅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酒店外墙那排金色的壁灯上。
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夜景,也倒映着他自己的面孔。
他看了几秒,然后启动车辆,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车灯亮起,将前方的地面照得雪白。
车子驶出停车场,沿着夜晚的街道向北行进。
车窗外是香港六月夜的寻常景象……一对情侣牵着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女孩踩在马路牙子上,男孩扶着她的胳膊。
陈正东瞥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收回目光。
陈正东开着车,先去了一趟伊丽莎白医院。
他到达医院,进入病房。
打开次灯,柔和的暖黄色光芒洒在白色的床单上。
方洁霞依然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
陈正东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之前暖了一些。
陈正东知道,这都是因为让方洁霞吞服了50年高级增寿丹的作用。
“Rebacca,庆功宴结束了。”他的声音很轻,“大家都在。处长来了,副处长来了,黄sir也来了。很热闹,你要是能来就好了。”
方洁霞的睫毛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陈正东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握紧了她的手:“Rebacca,你听到了,对不对?你一定会醒过来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陈正东站起身,低头在女友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依然亮得刺眼,但他不觉得刺眼。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走在一条漫长的路上,虽然还看不到尽头,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陈正东走出医院大楼,夜风吹过,带着六月夏夜的温热和湿润。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万家灯火的城市,心中一片沉静。
陈正东还要继续走下去。
为了香港,为了X组的兄弟们,也为了那个躺在病床上、正在努力醒过来的女人。
……
凌晨,君尚小区顶层大平层豪宅内,灯火通明。
陈正东洗完澡,换上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来到书房门口。
他抬手按下墙壁上的开关,书房顶部的射灯亮起,暖黄色的光芒将整间书房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陈正东走入书房,来到巨大的落地前,看向窗外,整个九龙半岛的夜景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像散落的星辰,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倒映着两岸的霓虹。
陈正东却没有真正在看任何一处。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心里那种隐隐的不安感从傍晚开始就一直萦绕着,像是水面下暗流涌动,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缓慢地积蓄。
陈正东静静地站了几分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伸手拿起桌上的电热水壶,倒了一杯热水,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罐上好的铁观音,捏了一小撮放进杯子里。
热水注入杯中,茶叶缓缓舒展开来,清冽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陈正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喝了一小口。
微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带来一股温热的暖意。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正东开始在脑海中重新梳理这次系列案件的全部内容。
从最初的海上毒品劫案,到韩琛的落网和供述,再到倪家的覆灭,然后顺着倪永孝的交代追溯到龙家,最后通过龙家的账本和阿豹的供词将八面佛这个幕后大毒枭清晰地勾勒出来。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每一份口供,每一个数字,都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流转、拼接、对照。
但所有这些,都不是陈正东不安的根源。
龙家已经倒了,八面佛在香港的根基已经被连根拔起,他派来的两批雇佣兵三十人要么被击毙要么被活捉,香港这边的分销渠道已经彻底瘫痪。
按理说,暂时不应该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威胁才对。
但是,陈正东恰恰就是因为是八面佛,所以才觉得不安。
金三角的大毒枭,经营多年,麾下武装力量甚至超过千人,连缅泰官方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被他这个香港警察连续截断两条重要的贩毒通道,损失三十名精锐手下,如果就这样认栽了,那才叫不正常。
八面佛一定会报复。
问题只在于,以什么样的方式,在什么时候。
陈正东睁开眼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他决定再次动用那个在关键时刻屡次发挥作用的能力——共情替换。
陈正东再一次闭上双眼,放松全身肌肉,调整呼吸,让自己的思维逐渐沉入一种介于清醒与恍惚之间的特殊状态。
他感觉到精神力在被抽取,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八面佛的心理模型,将自己已有的所有关于八面佛的信息碎片一块块地拼合起来:
阿昆和阿豹对八面佛的描述、账本中八面佛的代号“A先生“所对应的交易习惯、八面佛在两次派出雇佣兵时表现出的快速反应能力……以及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人从不善罢甘休。
一个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红木椅、凉透的普洱茶、供桌上那尊铜佛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佛堂里没有风,但烛焰却在轻微地晃动,像是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积聚。
我是八面佛。
缅甸掸邦与泰国交界处的掌控者。
手下武装力量过千人,连缅甸政府和泰国军队都要忌惮三分。
金三角的生意做了一辈子,毒品、军火、洗钱——每一条渠道都是我花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建立起来的。
但现在,这些渠道正在被一条一条地掐断。
陈正东的脑海中,八面佛的手掌正压在红木椅的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龙家是我在香港最重要的分销渠道,现在没了。
账本落在警方手里,菲律宾的林氏贸易公司被查封,阿昆被抓,阿豹被抓。
这两个人跟了我这么多年,他们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阿昆已经开口了,从他落网到供出情报中间隔了多久?
不到三天。
他的家人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被警方转移了,这说明陈正东在那之前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陈正东的意识微微震颤了一下——这个念头让他感受到八面佛心底那种被窥破的冷意,像是一根针扎在脊背上。
至于阿豹,他在战场上不怕死,换了任何刑讯手段都未必能撬开他的嘴。
但陈正东不是用刑讯,是用他的家人。
那个审讯方式是八面佛自己也会用的手段,而且八面佛太清楚它的效果了——面对家人的安危,再硬的骨头都会变软。
阿豹现在一定已经开口了,即便还没有全部交代,但警方从他口中得到的信息,至少足够他们锁定更多的东西。
陈正东的意识顺着这条思路继续深入,八面佛的思绪变得更加具体而急促——
更麻烦的是倪永孝和韩琛。
这两个人虽然跟我没有直接的生意往来,但倪永孝在香港黑道经营多年,他掌握的大量旁证信息足以让龙家那些已经被查封的账本和文件变得更有分量。
韩琛更是直接参与了那批毒品的劫杀,他的口供本身就是一颗足以砸在陈正东手上的重锤。
只要这两个人还活着,还愿意作证,警方手上的证据链就会越来越完整,越来越牢固。
不行。
必须让他们消失,必须要报仇。
陈正东感到太阳穴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胀痛,但他的意识没有中断。
他继续向更深层次挖掘八面佛的决策逻辑。
派去香港的人已经折了两批,一共三十人。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用作战小队的方式编组了。
雇佣兵的战术编组有迹可循,行动模式统一,容易被陈正东预判和设伏。
这一次必须用更散、更隐蔽的方式——把人员拆成若干小组,分别从不同的路线进入香港,使用不同的身份文件……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暗杀,不需要作战,不需要攻坚,只需要让那四个人彻底闭上嘴。
阿昆和倪永孝、韩琛都在西九龙总区的羁押区。
阿豹和龙生在伊丽莎白医院。
四个目标分在两处,那就必须兵分两路,同时动手。
否则一旦一路失手引起警觉,另一路就会失去机会。
陈正东的意识中,八面佛的思维脉络越来越清晰,像是被一双手从混沌中逐渐理出了线头,时间窗口非常有限。
上一次就是因为他慢了一步,结果陈正东抢先行动把龙家连根拔起。
这一次不能再慢了。
警方的审讯正在进行,每多过一天,那些人口中的信息就会被多榨出一分。
必须抢在警方彻底消化掉所有口供和证据之前动手。
最多不会超过三天。
甚至可能就在明天。
明天晚上。
陈正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但他的意识依然锁定在那个心理模型上,继续向前推演。
八面佛会抽调哪些人?
从缅甸和泰国边境的亡命徒中挑,那些常年混迹在金三角的人,不怕死,出手狠,而且对警方的围剿模式有一定了解。
人数不会太多,最多四五十人。
目标是暗杀,不是作战,不需要大规模火力压制,只需要精确的致命一击。
地点:两个地方。
西九龙总区羁押区和伊丽莎白医院。
兵分两路,一路攻击羁押区,一路攻击医院。
时间同步,这样即便羁押区那边出了问题,医院那边还有机会完成任务。
四个目标只要死掉任何一个,警方手上的证据链就会出现缺口——死得越多,缺口越大。
陈正东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深处有一抹极淡的金色光芒一闪而过,随即隐没。
他坐在书桌后面,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之前深了几分。
共情替换的消耗让他感到太阳穴处隐隐发胀,像是有根细针在血管壁上轻轻戳刺,但他没有理会那种不适。
明天晚上、四十人左右、分两路、目标:阿昆、阿豹、倪永孝、韩琛。
地点:西九龙总区羁押区、伊丽莎白医院。
陈正东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张空白信纸上,几秒钟的沉默后,他抓起笔,迅速写下了这几行字。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力道之大让纸面微微凹陷。
陈正东放下笔,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嘴角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八面佛,没完没了了!!!
如果不把他的势力彻底端掉,这样的暗杀和袭击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即便他派人杀了阿昆等人,后面还会有新的威胁冒出来。
毒枭的生意逻辑跟黑帮不一样——毒品是刚需,渠道断了就要重新打通,利益受损就要挽回颜面。
只要八面佛还活着,金三角那边还有一个武装力量超过千人的大毒枭在遥控指挥,香港就永远面临被渗透的危险。
陈正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让那股来自共情替换消耗的隐隐胀痛慢慢消退。
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已经恢复如常,冷静而锐利。
然后陈正东坐直身体,拿起笔,开始书写。
八面佛一定会选择总区羁押区和伊丽莎白医院,同步进行袭击、刺杀,让两边首尾无法相顾。
第一部分:西九龙总区这边的部署。
羁押区内关着阿昆、倪永孝和韩琛三个人,这里的防守不能做表面文章,必须是内外结合的立体布防。
外围需要观察哨和狙击手,内部需要火力点交叉覆盖,让任何试图靠近羁押区的人都无处遁形。
何尚生的第一组十六人负责羁押区正面的主要防御,邱刚敖的第三组十六人负责侧翼包抄和机动增援,其他几个八人小组分布在总区大院外围的多个角落形成交叉火力网。
所有参战人员全部穿防弹衣,带重型装备——MP5冲锋枪、霰弹枪、夜视仪、战术通讯耳机。
敌人是亡命徒,不是普通街头混混,他们不会一触即溃,必须做好打硬仗的心理准备。
第二部分:伊丽莎白医院那边的部署。
阿豹和龙生在医院病房里,李鹰的十六人小组已经在那边布防,但十六个人防守两间重点病房,还要兼顾方洁霞那边,分布在多层楼的布局中,纵深不够。
需要增派至少两个八人小组过去,陈家驹和林玉辉各自带队,再加上庄子维小组的两名狙击手在医院对面的制高点设伏,形成远中近三层防线。
陈正东写得很快,笔下没有丝毫犹豫,每一个部署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推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