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遂。
差点都把他忘了。
李明夷愣了愣,才从记忆中将这个名字挖出来。
记起了他当初进入滕王府之初,就曾打算将之收入麾下的人才。
“他回来了?人在哪?”李明夷笑问。
孙仲林朝总务处内努努嘴,打小报告道:
“首席,此人委实不懂礼数,今早上一回来,就来找咱们报销他这两个月在外的开销。
当然,报账这种事本来没什么,合乎规矩,但他手里那一大摞的单据,实在离谱,正常的差旅费用也就罢了。
可他出去这一趟,连给自己买衣服,鞋子,出去打牙祭的钱都要王府报销,更可气的是,您猜怎么着,他连去逛窑子的钱,也拿了条子来要报……
连合规的那些账单,格式也都乱七八糟!
账房怼了他几句,要他回去按照规章,重新整理好再来申报,结果这个冯遂就撒起泼来,躺在总务处不动了。”
李明夷愣了愣,表情有些精彩。
哪怕对冯遂这个人的脾性有所了解,可当真在这方世界里,遇到活生生的这位传奇门客,仍难免错愕。
这会,另外一名五十来岁的,掌管开支的账房也走过来,捧着算盘,大倒苦水:
“首席,孙先生说的没错,这个冯遂太不像话,我看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刚才孙先生还想着叫人把他弄出去,结果您就来了。”
同时,聚集在门外看热闹的不少门客也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告状:
“首席,此人一身臭烘烘的,连澡都不洗,把屋子都弄臭了。”
“首席,这个冯遂目中无人,视您定下的规章如无物,我看呀,实在该敲打一番。”
“首席……”
李明夷见门客群情激愤,却是笑呵呵道:
“大家意见都很大啊,行了,我先去会一会这位冯先生。”
众人当即散开,李明夷迈步往屋内走。
门客们自觉跟在后头,一个个交换眼神,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
按理说,哪怕冯遂性格原因,人缘不好,但毕竟都是同僚,也不至于如此群起而攻。
众门客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存了逢迎李首席的心思。
他们都还记得,过年那阵,整个王府只有这个冯遂没有给李首席送红包。
简直不像话。
在孙仲林等人心里,早认定冯遂留不下来,加之此人的确乖张,索性给首席大人递个台阶,之后如何惩罚,也有理有据。
但也有部分门客叹息,有些不忍心:
“老冯人虽性情了些,但办事还是认真的……”
有人闻言摇头,心中暗道:
“得罪了李阎王,办事认真有何用?咱们这也是小官场,这种不懂人情世故,只埋头干苦活的刺头,呵呵……真以为认真做事,就能受赏识?幼稚……”
屋内。
李明夷刚一踏进门槛,就看到宽敞的大厅内一角,账房的办公桌上,一个邋遢的男人正以睡罗汉的姿势躺着。
纸笔、书卷被他挤的散落在地。
冯遂现年不过四十,可满脸胡须凌乱,头发脏兮兮地披散着,肤色古铜,人显得老了许多。
身上披着发臭的麻布衣衫,裤子用一条麻绳系着,容貌普通,身材中等,这会大咧咧霸占着桌案,口中嘟囔道:
“老子是王爷亲自招进来的门客,你们看我不爽,有种去找王爷告状去。”
房间中,还有几名门客在,其中一人怒道:
“冯遂!你如此行事,等李首席来了,必不饶你!”
“李首席?不认识,什么小孩子都能当首席了……”
那名年轻门客还要再骂,肩膀却被一只手按住了,扭头,看见是李明夷走过来,忙恭敬地道:“首席……”
“呵呵,你们出去吧,我与冯先生聊聊。”李明夷笑呵呵道。
几人赶忙应声出门,与其余几十号人,聚集在门口,好奇地往里张望。
很多人都以为,李明夷会勃然大怒,出手惩戒。
他们也都知道,李首席是修行者,打一介凡人的冯遂,比掐死一只鸡不会困难多少。
可李明夷却不见怒色,只是走过去,弯腰,开始一页页将散落在地上的纸捡起来。
仔细看,才发现洒落在地,飘散的到处都是的并不是账册、文书,而是一张张手写的,字迹潦草的报销单据。
冯遂耳朵动了动,眼睛睁开,也看到了这一幕,却没有敬畏,反而重新大咧咧地闭上了眼睛。
等李明夷将地上的单据都捡起来,放在桌上,拽了一张椅子坐下,他才笑道:
“冯先生,初次见面,在下王府首席,李明夷。”
冯遂眼睛都不争,哼了声,却也没当着他的面,再说什么“小孩子”之类的话。
李明夷不以为忤,笑道:
“说来我上任已有数月,却还是初见先生,方才在门外询问了经过,得知有些误会,但归根结底,无论有何种矛盾,在下既是首席,那也都是我的失职,倒是该向冯先生说句抱歉。”
冯遂愣了愣,全然没料到京中早已名声大噪的“李阎王”竟会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