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一身不起眼的青衫短打,戴着宽大的草帽,脸上用假胡子做了伪装,他今日没佩刀,反而是背了一个包袱。
此刻,裴寂默默地行走在长街上,看着附近升起的炊烟,归家的百姓,忽觉一股“近乡情怯”的情绪油然生发出来。
昨晚,画师忽然告知了他可以安排他面圣,裴寂彻底难眠。
其实,他还对景平皇帝的存在多少心存疑虑。
虽说这些天,戏师与画师与他讲述了很多,但裴寂仍难以完全相信——性子懦弱的昔日太子,如何能在如此危局之下,在敌人大本营站稳脚跟?
若无法亲眼目睹,任谁都会怀疑。
“从东头数,第三棵树下……”
裴寂按照约定的地点,来到了一条偏僻街道的拐角,只见树下已经有一道身影静静地等待着。
当裴寂走过去,温染抬起头来,隔着面纱,用没有感情的声调说:
“裴大人,陛下命我领你过去。”
“温染?”裴寂眼神动了动,他是皇宫内极少知晓温染来历的人。
温染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裴寂抬腿跟随。
二人七拐八绕,在夕阳中避开了所有人多的地方,用了好一会,才来到僻静小院外。
“请。”温染抬手,对大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裴寂无声吞咽了口吐沫,心脏跳动的更用力,血液泵送的也更快速,一股紧张感,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
就像面前是一张揭了一半的彩票,既期待,又不敢将其彻底揭开。
倘若这一切是个骗局怎么办?
倘若景平陛下难堪大任,无法作为旗帜,率领自己等人继续奋战该如何是好?
倘若戏师他们所说皆是夸大其词,自己的预期抬高的太多……
裴寂心跳如擂鼓,掌心罕见地轻微汗湿,他扭头又确认般看了眼温染,可后者却只是神色平静,一如往常。
裴寂收回视线,抬手按在门上,用力……推开!
“吱呀——”
院门折页发出轻微的声响,院中的景物映入眼帘。
阳光将一切镀上了一层金边,不大不小的院子,干净雅致的屋舍,院子里搭建起来的,古怪的悬挂着竹笼子的木架,敞开的厨房,厨房里的一大盆豆腐……
以及,院子中央,一张石桌旁,一身绸衣,长发束冠,正在认真沏茶的少年天子的侧脸。
裴寂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双腿发沉,难以挪动。
身后,温染关上了院门,看向李明夷:
“陛下,裴大人来了。”
李明夷,不,柴承嗣手捧茶壶,将茶汤倒入碗中,闻言不急不缓,放下紫砂壶,扭头微笑着,看向裴寂,露出笑容:
“裴卿,你……让朕等的好苦啊。”
咚!
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如同一颗大石头,猛地落地!
阳光下,柴承嗣那张面孔是如此的清晰,以裴寂的眼力,绝不会认错。
裴寂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哽咽,浑身也没了力气,这半年来,他设想过小皇帝的无数种结局,那些结局,几乎无一例外,皆是悲剧。
直到他怀着必死的决心,带领暗卫中最坚定的骨干,千里风尘返回旧都,来到这里。
才惊觉一切都并没有那么糟糕。
“陛……陛下……”裴寂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朝前走的,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单膝跪倒,抱拳垂首: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