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终归还是携着众人的牵挂,从城门口洞穿了出去。
李明夷与知微谁都不愿意驾车,最终索性抛铜钱决定。
李明夷赢了。
此行并无朝廷的人暗中跟随。
这次谈判的目的是接触,既然定下了换人的决定,那至少在真正交换人质前,为免刺激反贼,朝廷不会轻举妄动。
出城后,外头的道路便不再好,车轮碾过,也显得颠簸起来。
李明夷坐在车厢中,将雨伞放在一侧,前头的帘子拉了起来,用麻绳系着。
知微白色的长衫背影纤细,视线越肩而出,可以看到天空上翻滚的,沉甸甸的积雨云。
不时有闷雷响起,但雨水却好似被云彩兜住了,迟迟不落下。
因这天气,城外也几乎没有什么人,来往的商旅、行人都自觉地没有赶在这时赶路。
绵长的官道显得空荡荡的。
天地气氛被渲染的格外静谧。
“你好好驾车,注意道路,我坐着有点颠屁股。”李明夷吐槽。
知微的背影僵了下,她脸颊鼓起,有些生气,小鞭子挥舞的愈发用力,马车更颠了。
“堂堂鬼谷传人连车都驾不好?如何驾驭天下?”李明夷被颠的龇牙咧嘴。
知微猛地拉动“手刹”,令车子停在半路上,扭回头来,笑吟吟道:“嫌不舒服啊?那你来驾啊?”
“大可不必。”李明夷老神在在,“反正颠起来咱俩都难受,我屁股糙,不怕。”
知微本想说一句谁怕谁?但她底色终是女子,唯恐光滑如去了壳的屁股蛋被颠坏了,便只好扭回头去,不情不愿继续驾车,倒是平稳了不少。
“不想李先生还是个无赖,”知微冷笑,“半点没有君子之风。”
李明夷慵懒的语气:“好好好,我是无赖,你是君子,你全家都是君子。”
“……”知微咂咂嘴,觉得这嘴斗的十分不尽兴。
沉默了会。
她主动挑起话头:“等会和反贼接触后,你打算怎么办?”
按照故园送去菜市口的信中描述,二人需要驾车在今天上午抵达城外一个唤作“落凤”的山坡,之后等待对方来联络。
李明夷将双手拢在袖中,闭着眼睛,后脑勺靠着车厢木板:
“做该做的,不做不该做的。你我过来名为谈判,实为送信,也不是救人,等会将朝廷的意思送到,多余的话一句不要说,再将反贼的口信带回来,就算完成任务。”
知微表情踟蹰:“就这样?”
这方案太无功无过了,若只是如此,随便派来一个人都能做到。
李明夷嗤笑道:“不然?还是说你知微首席打算用三寸不烂之舌,让反贼缴械投降?”
知微板着脸:“那若对方不同意朝廷的要求呢?”
李明夷看傻瓜一样的表情:“不是说了吗?只来回传信,不同意就不同意呗。”
他嗤笑道:“你真当自己去谈判了?立功心这么急切?你不已经是太子府首席幕僚了么,功劳是赚不完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知微半信半疑:“你真这么想的?”
她其实在试探。
其实她在这次事件中,也不想搞事,反贼杀人不眨眼,可不会因为她是什么首席,或者鬼谷传人,就优待她。
她挺怕死的其实……
尤其,她还是个穿着马甲的女子,一旦被发现,落入贼巢,后果不堪设想。
可偏偏,李明夷与自己随行,这就多了一个大大的不稳定因素。
知微脑海中不禁胡思乱想:
李明夷会不会在谋划,想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己干掉?
毕竟,二人如今各为其主,立场上是敌非友。
知微不得不防。
一旦自己毫无防备,而李明夷率先偷袭,将自己卖了,那……
“不然呢?”李明夷忽然幽幽道:
“我可提醒你,你不要给我搞事情。否则,在反贼巢穴里,我若察觉到你乱动手脚,我不介意将你留下。”
知微“呵”了声,扬起雪白下颌,反唇相讥:
“李先生还真会说大话,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反贼上次可是专门绑过你的。
我也提醒你,最好之后真如你方才所说的这般行事,否则,咱们谁留下,谁回去,还未可知!”
互相放狠话!
气氛突然就剑拔弩张了起来。
也不知道远在皇城中的颂帝与宋皇后是否能预料到这一幕。
而这时候,马车已经来到落凤坡附近。
……
“轰隆——”
天空中一声极响亮的炸雷,然后倾盆大雨落下。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马车顶棚上,马匹因炸雷而受惊,长嘶一声,知微惊呼一声,本能地后撤,将半大个身子躲入车厢内,恰好撞入李明夷怀中。
感受到脊背靠在男子火热的胸膛上,知微愣了下,而等李明夷的手突然揽住她的纤腰,知微脑子空白了一瞬,反手一个巴掌甩过去。
却被李明夷单手扣住她的手腕!
“你发什么神经!?”
李明夷怒斥。
“马惊了!快……我来!”
李明夷一条手臂将她的细腰粗暴地后拽,一手钳制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后一丢,自己身体前倾,抓住了缰绳。
受惊的马匹狂躁起来,气力何止百斤?
身为半吊子武人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出来,他手臂肌肉隆起,五指紧握,缰绳绷成一条直线,硬生生将受惊奔跑的马死死勒住!
马车剧烈颠簸,半个车厢都悬空起来,而后又狠狠落回地面!
“砰!”
车轮陷入地面,惊马被重新压服,李明夷扳动车上的“手刹”,两只袖管也被暴雨打湿。
他长舒一口气,扭头恶狠狠地瞪了知微一眼:
“你刚才想什么呢?马惊了不拉缰绳,来打我?!”
知微一张脸涨的通红,想要辩解,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
她又是个好面子的,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顿觉颜面尽失,哼了一声撇开头去,道:“粗鄙。”
李明夷呵了一声,懒得与这雌儿计较。
外头暴雨倾盆,积蓄了一夜的暴雨哗啦啦落下,砸在地上,仿佛腾起了一片烟雾。
二人一声不吭,一左一右坐在车厢里,静静地等待着。
暴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且多是一阵一阵的间歇落下。
擂鼓般的第一波雨势稍小的时候,淋的精湿的马匹又嘶鸣起来。
二人一惊,同时扭头朝外望去,只见落凤坡上,雨水之中,一个浑身蓑衣之人步行走来。
蓑衣人来到马车旁,此人斗笠下一张脸蒙着黑色面巾,凌厉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道:“朝廷的人?”
反贼来了!
知微精神一震,抢先开口:“我们乃此次谈判使者,你是故园的人?”
这名江湖暗卫点了点头,转身往远处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