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江湖人表情都有了变化,心说这是能聊的吗?
“……我空山寺享大周香火数百年,又怎能无动于衷?今日,广邀诸位前来,既是吊唁,亦为聚义!”
空闻大师于众人愕然的目光中,魁梧的身躯忽然朝一侧挪开:“而今日真正要见诸位的,亦另有其人!”
只见,大殿内,不知何时出现了几道人影。
为首二人。
一名老妇人,一名十来岁的矮胖少年。
二人皆身着华服,老妇人一头银丝根根分明,贵气逼人,只是眼角低垂,显得不很好相处的样子。
矮胖少年则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垂下珠帘的冠冕,努力将胸脯高高挺起,眼神中满是兴奋。
正是久久不见的西太后与熊孩子端王!
而在祖孙二人身后,还跟着老太监刘承恩,“御用车夫”徐公等老熟人。
空闻大师声如洪钟:
“恭迎,大周新君,太皇太后!”
……
轰!
霎时间,漫天的秋雨仿佛都停滞了。
雨棚下,一名名客人都猛地站了起来,神色愕然,夹杂着惊恐!
只有杜景臣、宋显光等人双目大亮!
南周余孽?反贼西太后?还有新加冕称帝的“建仁”皇帝?
保皇党的首脑,竟堂而皇之,出现在空山寺内?
无人不动容。
更有一些聪明的武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真出来了!”人群最外围,知微人踩在一个石墩子上,兴奋的不行,小脸红扑扑的,抻着脖子望向前方,“李明夷,你看到没有?!”
李明夷默不作声,眼神复杂而微妙。
他当然看到了。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在原本的副本中,祖孙二人也是这般出场的。
只是在过往,他只是作为一个玩家出现在这里,与另外一些玩家,分别站在朝廷与南周余孽的对立面。
对祖孙二人这些背景板并无多余看法。
可如今再见,心境却迥然不同。
这一刻,李明夷恍惚间仿佛又听到了凛冬的寒风呜咽,漫天雪花飘落的声音。
他回想到了穿越之初,他迷迷糊糊地,被温染带到了西太后与端王跟前,然后一群人逃离出皇宫,又钻狗洞出了京城。
再到……
驴车上,自己与西太后默契地“分别”。
一转眼,双方竟于此处,再次重逢。
角落里,货郎也愣了愣,然后突然开始闷头收拾小摊,将一个个宝贝塞回箱子……
“诸位大周子民……”西太后容光焕发,笑容中满是褶子,她牵着端王,来到殿门口,仿佛又找回了在京城里,接见大臣的光辉岁月。
旁边的端王也十分兴奋,仿佛眼前这些人已经成了自己的手下一般。
为了今日,整个保皇党谋划许久,就是为了将这些江湖人拉上“梁山”。
祖孙二人昨晚兴奋的都没睡好觉!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时来运转,最近祖孙二人感觉运气都变好了……不,准确来说,是没那么倒霉了!
“哀家,乃大周皇室,太皇太后,”西太后颐指气使的模样:
“哀家身旁,更是我大周新君!
今日,新君得空闻大师邀请,前来聚义……所为之事,诸位豪杰理应猜到,便是陛下与哀家力邀诸位豪杰加入保皇党,共同抗击赵贼,光复大周!
凡勤王者,无论出身,无论过往,哪怕身负罪行,也全然无碍,皆将成为我大周复国功臣,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端王在旁边听得直着急,偷偷拉她:
“祖母,那是朕的词……”
西太后却置若罔闻。
她实在是太久没发号施令了,憋的狠了,一时沉浸于大声宣讲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时候,院中的江湖人终于回过神来,神色各异。
有人紧张恐惧,想要偷偷离开,却被把守住各个要道的武僧拦住。
有人眉头紧锁,暗暗合计,思考如何应对。
有人眼睛发亮,被西太后的言辞鼓动……很多人会低估江湖人对于当官封爵的渴望。
事实上,对这群无法无天的江湖人而言,若有个机会,能加官进爵,洗白上岸,哪怕机会渺茫,但也毫无疑问,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何况,这可是活生生的皇帝和太后!
是他们过往只在戏曲话本中才能看见的大人物!
李明夷看着周围那些最底层的江湖人们一个个呼吸急促,摩拳擦掌的意动模样,不由叹息。
江湖人是一群只掌握有限信息的人,他们既不知道大颂有多强,也不知道保皇党有多弱……
很多人还停留在,皇室正统最大的思想中,哪怕西太后这番演讲极为拙劣,但效果却不差。
“住口!”
突然,人群中一声暴喝,打断了西太后的话。
只见宋显光站在前排,冷笑出声:
“好一个反贼余孽,竟胆敢妖言惑众!”
端王终于找到机会,大声斥责:
“宋显光你个王八蛋,你宋家一群反贼,本王……不,朕当初若知道,就该让先帝砍了你家满门!空闻大师,还不镇杀此人,为聚义祭旗!?”
空闻大师抬手一挥,当即有两名武僧持棍扑了上去。
宋显光狰狞一笑:
“愚不可及,一群自投罗网的蠢货,来人!速速擒杀反贼,血洗空山寺!”
话音落下,他身旁的傅小云闪身而出,打出漫天掌法,将两名武僧打的吐血倒飞出去。
钱知县身后,杜景臣也蓦然从衣服内拔出长刀,大笑道:
“诸将士!随本将军擒贼!”
“喏!”
一群将士纷纷抽出武器,更有人掏出传讯烟花,猛地拽开。
“咻”的一声,一道流光飘飘摇摇,窜上天空,于寺庙上空阴云中炸开。
那是进攻的信号。
山下,已经悄然包围了空山寺的朝廷精锐们纷纷冲出,从四面合围,向寺庙发起冲锋。
……
“愚蠢!”
知微见状,急的跳脚:
“应该先稳住江湖人再伺机而动……反贼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果然!
面对傅小云与杜景臣二人练手扑杀,空闻大师小巨人般的身躯轰然挡在祖孙二人身前。
他浑身爆发出朦胧佛光,那是内力外放,笼罩周身的体现。
一股穿廊上境的威压扩散。
空闻大师双拳打出,天空中炸开雷霆,狂暴的气浪扩散,他一人独战傅小云与杜景臣,竟不落下风。
“全寺武僧,镇杀伪帝走狗!”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武僧悍然冲出,与官兵和流云门弟子战成一团。
西太后与端王面露惊恐,几乎跌坐下来,被身后扑上来的刘承恩扶住:“娘娘!陛下!赶紧撤离!快走!”
聚义竟走漏了消息!
“哦,快走,快走!”西太后如梦方醒,扭头就往佛殿里跑,徐公早已经一溜烟跑到最深处,踹开暗道的门。
他们也准备了失败的方案,保皇党的军队同样早已蛰伏在寺外接应,一旦出事,可护送祖孙撤离。
此刻,人群已经大乱,混乱之中,钱知县竟还记挂着两名钦差,跑到李明夷与知微跟前,大声道:
“二位钦差,速速与下官躲避!”
不远处,辛不苦带着一群拜星教的弟子一直按兵不动,毕竟李明夷没有下令。
此刻,看到县令对李明夷点头哈腰,口中叫着钦差,辛不苦人都懵了,眼睛瞪大,暗道完啦!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大人物就是朝廷的狗官啊!
李明夷神态自若,忽然大声喝道:“拜星教众何在?”
辛不苦等人一个激灵,赶忙跳出,躬声应下:“弟子在!”
李明夷眯眼道:“还不速速前往,配合朝廷,‘捉拿’反贼!?”
辛不苦拔出短刀,与身后一众拜星教弟子同时大吼:
“星君助我!”
众江湖人身周降下斑驳星辉,每个人都气血暴增,内力暴涨,大吼着冲向佛殿,路上有意无意,将本来冲过去的官兵和流云门弟子撞飞了……
拜星教的法门,便是祈求神明,让自身短暂进入“狂暴”状态。
知微怔怔地看着李明夷,人都傻了。
她终于意识到,只有自己这个正钦差是孤身一人。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寺庙之外,某片竹林中,裴寂、赫连屠、康年、汤文琼等人早已抵达,正远眺前方某处灌木丛。
“保皇派的人竟然藏匿于此,隐官大人如何得知?提前让我等在此等候?”康年啧啧称奇:“可谓神机妙算真谋士……”
裴寂忽然轻拂胸口:“大人发信号了。”
下一刻,故园众人便看到远处空山寺上空,有烟花升空绽放,山脚下,早已潜伏至此的披甲官兵黑压压如潮水般拾阶而上。
就像涨潮的江水,即将淹没这座古寺。
……
寺内,一片混乱,随着双方展开厮杀,大群江湖人趁机逃窜。
也有人目光闪烁,趁机冲入战团,也不知是被西太后蛊惑,想要立功,还是想帮助朝廷,来洗刷自己今日参与“聚义”的罪行。
“爹,咱们快走,这席我就说不该来吃。”清风剑派的女侠拽着老父亲就跑,后者还眼巴巴盯着远处的功德箱,“银子……老夫的银子……”
沈家掌柜早就躬身,钻进了寺庙角落的水缸里,瑟瑟发抖。
披着蓑衣的小周山女侠齐冬草冷漠地起身,周围有一名江湖人趁机一刀刺来:
“你可还记得,当年雪山中童姥救下的那只狐……”
“啪!”
齐冬草头也不回,手中一根鞭子电闪般挥出,狠狠将那名武人的刀抽飞,而后鞭子宛若灵蛇,缠绕上对方脖颈。
齐冬草狠狠一拽。
“咚!”一声,武夫人头竟然便滚落下来,死前兀自眼眸圆睁。
她不管不顾,走向人群外,然后看着不见踪影的李明夷与知微,颦起眉尖。
……
寺庙院墙外,李明夷腾身跃过高墙,迅速朝着货郎消失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