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尸又问。
程心瞻继续点头。
“你想说什么?”
霍武威问,猜出了道士是有话要说。
“阁下是祸斗遗尸得道?”
程心瞻问。
霍武威闻言脸色一变。
他虽然没说话,但他的神情无疑已经是承认了。
程心瞻轻轻点头,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虽然说尸修亲土,通晓土遁之术并不叫人意外,但想要在地下牢牢的跟上自己,这就不是一般的人能做到的了。眼前这个旱尸,以修行火焰之道闻名北方,但现在看来又如此擅长土遁之法,而且还精于寻迹追踪,就不得不让程心瞻往祸斗身上去想了。
祸斗是地火里诞生出来的灵犬,五行擅于土、火,更有一双能千里追踪的灵鼻,这就都能对的上了。而且看此人的面貌,阔鼻宽额,黑发红梢,威严霸气,这跟传说中的祸斗也是能对得上的。
另外,此人姓霍,固然是因为尸修以地名为姓,取了火焰山的谐音。但同时,程心瞻也想到,按妖修的传统,以本相为姓,「霍」字同样是「祸」的谐音。
如此多种巧合凑到一起,更加让程心瞻确信自己心中的想法,这才在碰面之后直接出声询问。
“是又如何?”
霍武威一直不曾泄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世人只知自己是尸修,少有人知自己乃是妖身成尸,至于祸斗本相,知晓者更是寥寥无几,这个道士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男子想了想,想起这位大先生在南方崀山建立尸宗,又能点醒龙尸红发老祖,在阴阳大道上声名远播,只能是将其归于家学渊源了。
此时,被叫破了身份,男子也不掖着藏着,直接出声认下了。祸斗妖身向来是他的骄傲,不是什么丑事,而之所以不宣扬,只是因为没这个必要罢了。
听到霍武威认下,程心瞻便继续道,
“祸斗一族,起源甚早,上古时便是天下有名的妖类,在犬属中也是一等一的名气。而在祸斗一族中,最为有名的两位前辈都与我人族关系匪浅。
“一位追随了吾祖神农圣皇,跟随圣皇辨毒尝草,立下无量功德,至今在我族各地的神农庙中犹见陪祀,受享香火,万世不绝。还有一位是三坛海会大神座下战将,跟随大神降妖除魔,屡立战功,乃是一位鼎鼎有名的妖仙,最终位列山岳正神,修成正果。
“贫道之所以在这里等候阁下相见,就是想问一问,祸斗之名如雷贯耳,更有这两位前辈先贤的事迹流芳百世。阁下既然是祸斗出身,又为何会突然转投魔教,为虎作伥呢?
“难不成,阁下二世成尸,已经与一世妖身完全斩断关联了吗?只是阁下的这一身广大神通,均是得益于祸斗血脉,真能断的干净吗?”
程心瞻声音不大,但落在霍武威的耳朵里,却仿佛惊世雷音一般,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度「不定雷」之灾的时候。
“霍某从未忘却过一世,心中也向来以祸斗之身为傲。”
沉默良久后,霍武威郑重回答。
他看了一眼程心瞻,又道,
“倒是不曾想,大先生对我祸斗一族的往事竟如此了解。”
程心瞻便答,
“贫道喜读书,犹好古籍经史。祸斗族的这两位先贤,在我人族的传记史册里,也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霍武威闻言又沉默了好长一会,然后点点头,说,
“既如此,在地下待客倒显得霍某无礼了,请大先生入我赤烟城详叙,上座看茶。”
这汉子竟是在此时向程心瞻发出了邀请,似乎是将血神子的命令完全抛诸脑后了。
道士面对旱尸的邀请自是无惧,对他而言,能继续谈下去就是好事,当即便道,
“请。”
于是,上一刻还在你追我赶势不两立的两个人,下一刻便并肩联袂穿地上行,来到了火焰山上的赤烟城中。
————
火焰山名副其实,山体赤红,底宽顶尖,乱石嶙峋,又一山接着一山,连绵不绝,便像极了一片在地面上燃烧的火海。
火焰山上有许多山洞与孔窍,连着大山深处与地下,在这些山洞和孔窍里,有常年不灭的赤色火焰腾跃,漫山遍野,远看起来仿佛种了一片连山的杜鹃。
山中热气蒸腾,扭曲虚空,配合着护山灵禁,便生成了许多各式各样的火市蜃楼。这些蜃楼宫殿各个赤红流晶,妆火点焰,仿佛一片连绵不绝的火部天宫临尘。而在这一片蜃景火宫之中,只有一座建在山顶上的赤色巨城是真实存在的,这便是赤烟城。
赤烟城的宏大威严,巍峨险峻,自是不必多提。霍武威带着程心瞻在地下遁行,穿梭于各式各样的繁密的火焰禁制之中,没有走正门,而是通过地下进入城里,直接来到霍武威的书房内。
霍武威给程心瞻倒了茶。
茶汤金黄而清透,好似光雾;茶叶赤红而舒展,仿佛火云。
芬芳扑鼻。
“这是什么茶?”
程心瞻脸上浮现出赞叹之色。
“火云茶。”
霍武威回答。他看程心瞻坦荡应邀,如今身处敌营之中依旧顾盼自若,此时品茶,神色颇为轻松怡情,不似作伪,不由心生好感,心想盛名之下,果真无有虚士。
“好茶。叶如红云,汤似朝光。如果是阴暗的地方,生不出这样的好茶,如果是阴暗的人,也不会爱喝这样的茶。”
程心瞻赞叹着,然后放下茶盏,看向霍武威,问道,
“所以,几十年前,魔潮席卷西北,霍城主一改常态,忽然出山,加入到北派阵营中,专对西北的各家剑宗出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