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四百九十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都到正月了,江南大地上还是一片银装素裹。
正月十五这天。
月近西山,黎明未明之时,
夜幕之下飘起了大雪,但正值十五月圆,太阴西斜,但光华犹盛。东方太阳未出,但光亮已经开始生发,显露出鱼肚白。雪与云虽然将日月遮蔽,但还是有些微弱的天光透云而出,照在雪花上。
雪花本身就是极白,再被天光一照,立即反射出白光来。虽然天光颇弱,但奈何大雪纷纷扬扬,遍空都是,彼此之间再把反射出来的微光相互辉映,一时间竟显得漫空皆白,仿佛飘星,颇为震撼。
————
在会稽西南部,衢州境内,有一灵山,往北两百里可达庆州,往西两百里即是豫章,往南两百里,就到了八闽,地处要道,交通便利。而且此山脚下即是乌溪江,可直通钱塘江入海,水运也很是方便。
此山唤作紫微山,说出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东道联盟浩然盟的总舵所在。
不过,早在五十年前,这里还是一处寻常的野岭荒山,并无什么奇特之处。毕竟神州大地山河锦绣,像这样的寻常山头也不知有多少座。而论及江南腹地、四地交界、大江通海这样的地理优势,对于山上仙家来讲好似也没什么特殊的价值。
最重要的是,此山并无什么灵根泉眼、上古传说或是仙家遗府,所以就注定了无人问津,也没有人会选择在这里占山立教。
直到浩然盟成立。
东道联盟的总舵不需要什么灵山名地,因为一旦选中一个地方,大阵一起,导来水脉地气,种以灵根,降以甘霖,这自然就是一块灵地。
身为道盟总舵,只需要地理位置好就可以了。
于是衢州自然入选。
这地方四地通衢,因而得名。往北去金陵,南下往庾阳,往西到三湘,也都是差不多的距离。而且此地位于钱塘江上游,物资可直沿富春江达钱塘湾,归入东海,而那里,也正好就是地阴海。
是以,衢州境内的这座荒山化作灵山,得名紫微,取万古不移、居中号令之意。
经过五十年的建设,如今的紫微山是何等灵胜呢?不需谈紫微山本身,就说灵山周边,西北有九龙湖,东北有六春湖,东南有北斗崖与白马山,正南有南湖山,西南有仙霞湖,正西有太阴湖与太阳山。这些原先的无名之地,现在各个都是灵山秀水,为紫微山的附属枢机,论及灵气,都远超等闲的大派道场。这些附属枢机将道盟总舵环环拱卫在正中心,使得灵山不负紫微之名。
就在这天黎明时分,漫天白雪之中,一道流光自西南而来,一路风驰电掣,直冲紫微山而去,便是临近周边,速度也是丝毫不减。
不知是这道在大雪掩映下的流光速度太快,还是紫微山多年承平,失了警惕,居然让此光突破了太阴湖和太阳山的防线和守备巡逻,待到其飞跃仙霞湖,马上临近紫微山时才被人发现。
“来者何人!前方为浩然总舵,立即止步报名!”
随着值守人员发现了这道流光的踪迹,高声呼叫,霎时间,仙霞湖灵禁立启,彩霞喷发,将湖上夜幕照得彻亮,同时也把那道流光照出了真形。
却是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
女子一脸的惊惶。
“你是何人!胆敢夜闯紫微山!”
第一个发现女子踪迹的,是仙霞湖上一支值守巡队的队头。此人身量魁梧,披甲执矛,相貌威严,拦在女子前路上,喝声有雷霆之音,赫然是一位金丹大修。
“小女子要告山状,面见值盟忠正玄在,你莫要拦我,速速放我进山!”
队头闻言脸色一变,居然是告山状来的。山状告的可不是一人一姓,乃是一山一派。这也就意味着犯事者不是哪家宗派里的哪一个人或是哪一些人,不然的话直接找所在宗派的执法堂或监察司就可以。只有犯事者乃是整个宗派或者为一宗掌教领袖,这才需要来告山状。
“盟里对告山状自是有规章流程,你须得去北斗崖监察院递交状词,盟里受理后自会传你。你是哪家门派弟子,连这个也不知道么!”
队头厉声盘问,女子则是凄厉哭嚎,
“小女子要状告之山,名声太大!门生太多!小女子要状告之事,耸人听闻!惊世骇俗!北斗崖定然不敢受理,只有值盟玄在当面,小女子才敢说出来!”
此时,彩霞湖山已经有很多人围过来了,这个夜闯紫微山的女子肯定是插翅难逃,但是领队的贺道长没有第一时间拿人,所以旁人也就没有轻举妄动。此刻,众人听得女子要告山状,告的还是不敢直说的高门大户,揭发的还是不敢明言的惊世之事,顿时一片哗然。
队头见人群鼓噪,脸色更沉三分,戟指女子,
“一派胡言!如今我盟治下海晏河清,各宗各派同心协力,一致除魔化荒,大江以南再不闻妖魔之乱,功绩世人皆知,哪有你说的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我叫你报上名来,自述门派,你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谁知你是不是魔教派来的口舌,想要离间我浩然诸宗?你还想直接面见值盟玄在,谁又知你是不是改头换面的魔教刺客?!”
这个贺姓队头一听就是修雷法的,嗓门极为响亮,仿佛雷霆滚滚,一下子就把众人的议论声给压下去了。
此时,众人一听,也纷纷点头,贺道长这话也不假。盟里现在一派欣欣向荣,而且建盟毕竟才五十来年,要说有什么渎职贪腐之事,这个估计是杜绝不了,兴许是有一些的,但要说一整个门派都参与其中,这个可能性还是不大,更别提什么惊世骇俗之事了。
贺头领说的不错,此人兴许真是魔道派来的奸细!
这般一想,众人又纷纷往前走了几步,四面围拢的更加密实了,生怕女子走脱。
而与此同时,经过贺头领雷声一喝,湖上静下来,众人对女子接下来说的话就听得更为清楚了。
“浩然盟声名在外,善功累累,小女子自是有所耳闻。但小女子今天所要状告的山门并非浩然盟内之宗派。”
众人听得这话,顿时面面相觑。
而就站在女子对面的贺头领闻言后,防备的神色顿时卸下不少,脸上还显露出些许笑意,回道,
“如果是这般情况,那道友更是走错了门。我们浩然盟只负责盟中宗派,你要状告的既然是他家门庭,那就请另寻别路。”
事实上,这位贺头领的话还没说全,更为确切地说,浩然盟只负责盟中之事。只有当盟内宗派所做的事情是损害到联盟本身利益的时候,比如借职权之便,私吞盟中财物为己有或是划归到自家山头,亦或是在需要配合时因为渎职而怠慢了统筹协调的战机,发生了这种情况,浩然盟才会出手干预。
换句话说,如果是一家宗门自己内部的事,那浩然盟也是管不了的。因为这个联盟并非是凌驾于各宗之上的,仅仅只是各家出人出力,组成的一个便于统筹协调、互通有无的抗魔行善的组织。这里面的每一个人,根子都在自家宗派上,盟里的职务仅仅只是临时差遣而已。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找浩然盟状告一个盟外宗门,这当然没什么意义,盟里也是决计不会搭理的。
而女子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连声叫道,
“你们定是怕了!我就知道,你们定是怕了!莫说北斗崖,就是紫微山总舵,你们也不敢接这份状!你们不是口口声声宣扬说以浩然之气立盟么!不是还打出了福泽江南的口号么!我看是假的!都是假的!”
贺头领听言当即把脸一拉,沉声道,
“这位道友,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未经通传,夜闯我浩然枢机,我等现在未拿你,已经是足够客气了,你却还要往我浩然盟头上泼脏水,这就有些过分了吧?
“而且我盟以浩然之气为盟义,以福泽江南为宗旨,一直以来都是贯彻不移,哪里是假话?现在江南道家诸宗,哪个没有入盟?哪个不是在行善?你又说了你要状告的山门不在我盟中宗派之内,那这与江南何干?
“你这般胡搅蛮缠,我也不愿与你再多费口舌了,轰走!轰走!”
贺头领又于无形中施展出了雷法,以雷音来驱赶这个女子,同时,他手下的巡守卫队与周边围观的人也都上前来轰。
女子见状愈发慌乱,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把有些准备见到值盟玄在才会说的话也直接给捅了出来。只听她冷笑一声,然后高声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