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天象当真怪异,清明时节,江南大地上在往年早已是雷震电发、桐树生华的时候了。但如今,玉屑一般的细雪却还在纷纷扬扬的洒着,当空乱舞。天幕虽然不是那么阴沉,但始终也不明朗,春寒料峭的,一片愁云惨淡模样,看久了实在惹人心烦。
虚空中吟哦的一首《清平乐》词曲,可谓是道尽了江南民众对霏霏阴雪的厌弃以及对暖煦晴阳的期盼。
一词吟罢,在龙虎山山门的正对面、绛紫霞桥的尽头远方,飞雪虚空中忽然晃荡出水纹,一圈圈竖起的涟漪荡漾开来,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涟漪中,四个闪烁金芒的大灯笼率先显现,晃晃悠悠的从虚空涟漪里飘出来了。
等到灯笼完全从虚空中探出,不再受涟漪的干扰,金芒稳定下来,并把那一片虚空照得彻亮,众人这才看清,原来那并非是仪仗开路的金灯,而是两双硕大明亮的金眸。
四颗金眸把那一片虚空中急掠而过的飞雪照亮,使之看起来像是一群发着白光的萤火虫。与此同时,也让和飞雪同一颜色的两只雪白狮首显映出来。
紧接着,便是春松翠柳一般的碧绿狮鬃从虚空涟漪里飞出,在漫天飞雪中极为醒目。于是众人都知道,是那尊鼎鼎有名的狮君来了。那不必说,狮君出现,就意味着衍化真君临驾于此了。
很快,狮君完全走出虚空涟漪,在狮尾摇出的同一瞬间,涟漪也就消失了。而在白象一般庞大的狮君背上,也的确就是身着弥罗大洞仙衣、头戴莲花冠的衍化真君。
真君手拿羽麈,腕缠流珠,眉目温润,仪态万千,看上去还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美少年模样。所谓丰神俊秀,倜傥风流,不外如是。
张元吉看着程真君乘狮从虚空中缓步走出,一双虎目眯成了一条细缝,眸中有重重玄妙法光闪过。可无论他怎么看,也看不出真君的境界深浅,看不出真君降临此地的到底是真身还是化身。
此刻,这位张天师心中也是分外感慨,真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与这位程真君面对面,瞧这气象,确实非同凡俗。上一次远远相见的时候,正好是一甲子前的龙虎法会,此子以五雷坛法祈晴雨获得头名,给自己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那时候的他,似乎就是现在这般模样,十六七岁。六十年后龙虎山前再相见,他还是这幅模样。但就身份而言,此子已经从一个参加法会的小修后进成长到了如今的衍化真君,与自己平起平坐。其人境界,也已经从二境微末修到现在的五境真人,具体能耐深浅,便是连自己也看不透了。
这才仅仅一个甲子的时间。
这样的人,身怀这般气运,为何没有生在天师府里,为何不是自己的儿子呢?
如果有他在天师府,有人参果树的福缘,有服众诸宗的威望,那自己这些老人又何必费尽心力去做什么钤印,炼什么婴丹呢?
张元吉在心中深深叹息。
“真君才气贫道是有所耳闻的,只是真君方才所吟的这首词,似乎是意有所指啊?”
驱逐脑中杂念,张元吉迅速调整好心思,率先张口问道。惜才无用,倘若能换,张元吉愿意拿天师府里的一切财宝把人换过来,但这是不可能的,两家从钤印时起,就已经注定了是敌人。
此刻,狮君已经停下了脚步,于虚空中站定,平视着对面的一众张姓。这时,四大派的掌事也纷纷来到狮君两侧站定。而浩然法驾则是开拔到狮君之后,肃然静立,前排几位经验老道的仪官马上掌起羽葆障扇,临时充当起了真君仪驾。
程心瞻并不下驾,安坐狮上,淡淡回答,
“不过是察民心所向,有感而发罢了。”
而张元吉见程心瞻对自己的问话不否认也不解释,居然直接就这么应下来了,眼中当即便有怒色闪过,于是又问,
“民心,谁的民心?浩然盟一家的民心吗?”
程心瞻面不改色,只答,
“江南大地,人人向善,江南诸宗,同气连枝,皆以保正摒恶、除魔传道为己任。吾闻,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是乎,江南民众之心即为浩然之心,所以你这话也不算错。”
“猖狂!”
张元吉戟指大喝,实在气急。他没有想到这个黄口小儿在骤登君位后居然就猖狂到了这个份上,竟然敢当着正一祖庭龙虎山的面直接承认江南之土皆为浩然之宗!这是何等的张狂跋扈!何等的胆大妄为!
不过,程心瞻却是对他的跳脚怒喝置之不理,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说,
“天师府养妖豢魔,炼人魂入丹,人证物证确凿,天下震荡,人神共愤,这件事融一真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面对如此铮铮事实,你还不秉实认罪,唤我过来作甚?”
听得这话,张元吉愈发火冒三丈了,同时觉得传言真不可轻信,不都说这程真君以谦慎为号,为人谦和亲切么?!可眼下他如此咄咄逼人之态,哪里能看出来哪怕一点点的亲和之态?居然上来就敲定事实,张口闭口让一任天师束手认罪,这是谁给他的胆子?!世人都被此子假意谦逊的外表给蒙骗了!今天,现在,他才显露出了真实面目!
——只不过,只不过,他这样的本事,他这样的性格,要是生在龙虎山,或者说那次钤印成功了……唉!
张元吉再度把心中胡乱升起的心思压下去,瞪着对面那分外年轻的面庞,怒喝发问,
“哪里来的铁证?!”
程心瞻则答,
“紫微山前的狐狸,九嶷山上的婴丹,哪一个不是铁证?”
“哼!”
张元吉冷哼一声,
“狐狸由程真君饲养了四十年,九嶷山上挂着的是程真君亲手写就的祭表,这样的人证物证也值得相信吗?”
“魂宗之事,湘西修士多有附词。服用与身怀婴丹者,也并非苏仙岭一家。”
程心瞻又说。
张元吉还是嗤笑,
“真君方才也说了,如今的江南之土都是你浩然之宗,江南之士都是你浩然之心,那这些人嘴里蹦出来的词证、拿出来的物证,不还是由你说了算吗?”
饶是以程心瞻的修行和涵养,听到张元吉这般无赖无耻的话,也是不禁直摇头,随后又继续道,
“这么说,你是抵死不认了?”
张元吉面露不屑,
“你无凭无据,无根无由,我为何要认罪?真君,你那点心思不难猜,天下间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不就是想往我天师府头上扣污糟,毁坏我龙虎山名声,好让你三清山来做这个道门宗主,让你程真君来做这个道家领袖么?
“要我说,真君,你还年轻,不妨多点耐心等一等,等德行到了,一切自然而然就会拥有。像如今这般行事,实在太操之过急了!”
程心瞻听罢不语,而是盯着张元吉看了好大一会。而张元吉自然也是不甘示弱,张着他的那一对虎目来瞪。
“呵。”
半晌后,程心瞻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实话,龙虎山的应对之策他提前有想过许多,譬如祸水东引,譬如攀亲论旧,譬如替死推锅。至于倒打一耙,自然也是他曾经设想的其中之一。并且关于倒打一耙的策略他也有想过多种,有想过龙虎山会把通过钤印知晓的一些诸宗隐秘丑事捅出来,有想过是往举证人身上泼脏水,同样也想过他们要往自己头上、往三清山、往浩然盟身上扯一些阴谋论。
龙虎山具体怎么应对其实不重要,因为今天对龙虎山采取的最终措施不会变,这是诸宗早就商量好的。但是,龙虎山的应对之策却是能反映出来如今的龙虎山决策层是个什么样子。他们既然选择了以一种无赖的方式硬往人身上按阴谋,这也就说明天师府里的那些肉食者只有这个水平和心胸了。
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这有何好笑?”
张元吉隐隐感觉到了有一丝不安,张口询问。但是身后的龙虎山山门又给予了他无穷的底气,只要自己不认罪、不出门,他程真君,乃至整个东方道门,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程心瞻这时便说,
“其实,张元吉,你认罪也罢,不认罪也罢。我道门,乃至浩然诸宗,不是尘世里的衙门,你龙虎山天师府也不是什么草芥小民。我们不需要你的签字画押。如今,既然整个东方道门,整个江南诸宗,都认为你有罪,那你便是有罪!”
张元吉听言脸色骤变,连程心瞻对他直呼其名都没在意,而是震惊于程心瞻居然敢携大势来直接定他张天师的罪!
而在同一时刻,这位张天师也终于明白了:
今天,豫章诸大仙宗道宗的掌事者齐齐在龙虎山前现身、喊山乃至亲自动手,并不是来向龙虎山施威的,也不是来逼他张天师认罪的,真正的目的是在于昭告天下人,豫章诸道宗是确确实实、义无反顾的站在了龙虎山的对立面上!他们都认定了龙虎山有罪!而那副看似不起眼的浩然法驾,也是在向天下人表明态度,大江以南的浩然诸宗,也都是这样想的,都选择了与龙虎山对立!
所谓的人证物证,都只是旗号,旗号重要,但真正取决定性作用的,是旗号下面的刀兵!
“龙虎山,有罪!”
融一真人高声附和,声如洪钟。
“龙虎山,有罪!”
定意真人出言附和,雷音滚滚。
“龙虎山,有罪!”
和阳真人出言附和,仿佛剑啸。
“龙虎山,有罪!”
忠正首座出言附和,如海如潮。
“龙虎山,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