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尾洋上,程心瞻若有所感,抬眸朝西北方向望去,穿过层层云障,直达窥伺之源。
空空如也,人去云散。
但程心瞻不相信是自己的判断有误,他对窥伺感十分敏觉,只能说那个来人并不简单,精于遁术和变化,才能隐于云中,并在自己的目光到达前离开。
会是谁?
这样的反应,五境应该没有,大可能是仙境。
但仙境不是路边野草,数来数去无非就是出自那几家。道家仙境要是路过不必躲,佛家与自己虽然无亲,但也无仇,同样不必暗中窥伺。龙虎山仙人现在出不来,而且离这太远。魔门同理,左近无人,仙境都离得很远,不可能这样快过来。
把这些都排除掉,那就只剩峨眉了。
应该是自己穿过阵法的时候峨眉仙人就察觉到了,立即赶过来,这才能提前隐遁好,观摩形势。
峨眉的仙人程心瞻知道的不多,在西方游历时,他虽然结交了不少玄门友人,但大有可能还在留世的,只听说有两个。
一个名为白谷逸,号为「追云叟」。这位仙人,擅长云霞之道和虚空遁法,能藏身于无形,对蜀山七飞中的「流光飞云」叶元敬有点道之恩。据说此人平日里不在峨眉山,而是栖于三重天上,等闲不下界,避免沾染凡尘。
另一个,名为陶心冶,此人度天仙劫失败,转为散仙,还在尘世中历劫。而且为了能度过九转散仙劫二次飞升,此人还冒天下之大不韪修行了佛门之法,是玄门里第一个玄禅双修的人。此人同样不在峨眉山中隐修,而是游戏红尘,借红尘炼心修行,自号「苦行头陀」,是一个法力高强但同时又十分离经叛道的人物。
只不过,到了当代,齐漱溟这一辈里,峨眉七飞中有同样兼修玄禅的钟元觉,当代年轻一辈,蜀山七修里峨眉掌教的亲子齐金蝉听说也开始兼修禅宗法术,更别提峨眉还有纳滇北佛门入别府之事。所以,如今在峨眉山中,接触禅宗法术已经不觉得奇怪了,「苦行头陀」的离经叛道之名,也逐渐淡去。甚至于,有人开始吹捧起苦行头陀的破天荒之举,认为其人不拘一格,有交融玄禅的大决心、大功德。
只因为这两位在玄门里名气太大,所以程心瞻有所耳闻。如果不是其他隐藏不出世的仙人,程心瞻猜测,方才藏在云中偷窥的,应该就是追云叟白谷逸。这样的应变与遁术,与其鼎鼎大名是相吻合的。
只不过,这位峨眉仙人应该是没有想到,自己在发现了寒蚿的镇封地后,既没有出手将其炼杀,也没有与其争斗弄得两败俱伤,反而是结下了善缘。所以这位应该是见没有渔翁之利可收,不敢在远离西蜀的八桂之地对自己以及寒蚿出手,这才不动声色的退走了。
说实话,程心瞻其实有些技痒,想跟峨眉高手试上一试的。
不过,这事倒也不急于一时,自己已经与峨眉结下了不少的梁子。拿了峨眉的剑,学了峨眉的法。被峨眉关押的妖怪,锁妖塔里的自己放过,现在海外的自己也放了,更别提还拘押了钟元觉的元神。这样的宿怨,按峨眉的性子应该不会就这么认了,两家迟早是要做过一场的。
真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寒蚿,含笑点头,并发声为寒蚿正名,
“兹有冰中灵精寒凝光者,即世称「万载寒蚿」也,为西蜀峨眉派前任掌教长眉真人所封禁,镇于南海之滨。今我治桂,理地气至此,察有此灵。经视,经审,经查,经阅卷宗,未见此灵负有血煞冤孽,未见当代寒蚿有害人谋命之过往实证。或为长眉真人漏查武断,失错所镇。
“诚如誓愿,此灵向善之心昭昭,天海诸修共闻。故今我保举此灵,助其脱困,观其善行,察其善心。凡天下诸修共做见证,如有此灵过往害人之罪证,或来日失善之实凭,皆可举证于浩然盟众舵口、三清山及万法派诸宗、大瑶山及听地观所在,贫道见证,即刻量罪定刑,以命偿命,绝无姑息!”
声传环洋海畔,桂南人人可闻。
凡是江南正道弟子,听言无不欢欣鼓舞。江南正道凭空多出一位五境高修,还是立下善誓且有真君作保的五境高修,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而且只要心思通达、目光高远之士,都能马上反应过来,如果这一代的寒蚿,真能被真君点化,行善绝恶,那后世寒蚿也定能有样学样,人间便再不闻寒蚿之祸!
至于真君所说的察其过往无罪,这个大家自是有数。真君何时撒过谎呢?反倒是长眉真人错镇之事大家心里更明白,这哪里是什么漏查,真君面上说的好听些,本质上,峨眉就是故意为之,行「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罢了。
只不过,问题在于,关于长眉真人失错之事,真君本可以不说的,只提及查明寒蚿无罪、再观后效就可以了,其他的大家自然心知肚明。但真君现在偏偏就把这话给说出来了,暗讽峨眉,挑明有错,这就不得不让人深思真君的态度了。
“真君慈悲圣明!”
在一阵短暂沉寂后,海畔边忽有人如此高呼回应。
“真君慈悲圣明!”
于是立即有人跟随应和。
“真君慈悲圣明!”
呼声逐渐整齐嘹亮,遂成浪潮,震响八桂。
————
寒蚿随程真君离开茅尾洋,回到大瑶山崇真宫。
值得一提的是,在从茅尾洋返还大瑶山的过程中,狮子一直表现得颇为焦躁,不断地以心声向程心瞻传音,言说的都是一些诸如“寒蚿丑陋,可以点化,但不宜随身,恐伤真君威仪”、“寒蚿世代狂躁,难以驾驭”、“冰螭之身阴冷,不宜久触”以及“观龙虎山仙人战与听讲三山,多有领悟,五境亦不远矣”此类的话。
程心瞻自然是知道狮子心思,但一直笑而不语,引得狮子愈发焦躁不安。
回到崇真宫,程心瞻端坐于殿外高崖边沿,寒蚿置身于山谷之中,庞然身躯几乎将山谷填满,鸾尾搭在另一座山头上,头颅露出崖谷,与真君齐平。
“你修行已至五境,还无法化形吗?”
程心瞻问。
“回禀真君,此乃我族天生桎梏所致,确实无法化成人身,而且寒蚿历代,自古至今,均无一人化形成功,便是改头换面、大小变化亦是身不由己,或要等到得道成仙,方可褪去陋躯,得享人身道体之妙。”
寒蚿回答。这时候,在方才听到海边群修的呼喊声后,此怪自然知晓眼前道长已登真君之位。而且有感于真君正名与保举之恩,寒蚿语气愈发恭谨谦卑。
而听此言语,在真君身后趴伏假寐的狮子鼻息忽地变重。
程心瞻闻言则是眉头微皱,便道,
“如此身躯,行动确有不便。另外,你广行善功,须得行走天下,难免要被不知情的小修与凡夫俗子看到,你这神形,等闲人确实难以接受,还要误你为妖魔。另外,若有凡人见到,惊惧而死,这还要算你的罪过。”
寒蚿听闻,面露凄容,语气愁苦,
“还求真君指点良方!”
程心瞻稍加思索,便说,
“你元神离体可离得?可有修到日游之境,久存身外?”
寒蚿则答,
“离得,离得。不过我族在此事上亦有缺憾。我族元神与肉身共生共存,若元神消亡,肉身立枯;若肉身生机断绝,元神也要散去。而我族神力神通又多是体现在肉身上,元神之力平平。是以在过往多年中,小怪从不敢外放元神,恐为人趁虚打杀。
“或许正因小怪元神从未出窍,未经天地之气洗炼,加之小怪所修太阴法门,只引月华寒气入体,所以至今元神仍停留在夜游之境,无法在白昼正午久存。”
程心瞻闻言点点头,便说,
“若要广修善功,挣脱桎梏,要说一点风险不冒,怕是很难。你若信我,可将身躯留于此山之中,此山乃我合道之地,无人敢犯,保你身躯无碍。届时,你便可外放元神行走世间,积攒善功。若担心无人相识,做事留名即可。凡行善之举,论迹不论心,留名并非耻事。”
寒蚿听后则立即答,
“小怪五百年海底炼狱都挺过来了,哪里还怕什么风险,对于真君,更是心悦诚服。若真君不辞辛劳,愿为小怪保有陋躯,对于神游行善之事,小怪自是求之不得。”
程心瞻见此怪态度诚恳,微微颔首,又说,
“你从未元神出游过,如果完全舍弃肉身,怕一开始是会有些心怯,实力也会下降不少,而且只夜游也太耽误工夫,还是应该取一个折中之计。借尸还魂之法你可会?”
“穷乡僻壤,世传独枝,传承单一,不曾习得。”
寒蚿如是说。
“那这样吧,我传你此法,你先以元神修习,并出神在山中走动,熟悉离体之感。在这期间,我来为你捏一个人身躯壳,到时候你再以元神入驻其中,借尸出山行善,同时也能早一些体会人身之妙。”
“多谢真君恩典!”
见真君行事如此周全妥贴,寒蚿自是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