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圣觉得贫道为人如何?”
徐完闻言一愣,然后很快便反应过来,真君这是要给自己量罪定刑了,而在定罪之前问上这么一句话,无非就是想确定一下自己的态度,看看自己会不会服从他接下来的判决。
但事已至此,道人安坐鬼国中,自己还能说什么?
冥圣只得答,
“真君功参造化,德钦四海,实乃我辈修行人之楷模也。”
直至此刻,终于是要到一锤定音的时候了,身为一个站在世间巅峰的六境地仙,强逼着自己向一个五境道士低头,一路小心陪着、解释着,诉说着自己的艰难与鬼国清白的冥圣,此刻却是最为放松,他心道事已至此,自己该做的努力都已经做过了。假如这个道士真如传闻中的一般讲理,那他的判罚就不应该太过分。但假如他真是一个心狠的,那也就只剩做过一场这一条路了。他敢来,他有他的底气,自己敢放,也有抛诸一切的决心。
冥圣一边答着话,一边继续不紧不慢地把手中鬼酒往嘴里送,好像已经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似乎无论道士接下来说什么,他都不会再有任何惊诧与辩解了。
而道士听了冥圣的话,只是轻轻点点头,然后说,
“承蒙冥圣看得起。也不瞒冥圣,贫道在看过了邙山鬼国太平盛景后,对冥圣也是多有敬佩。如果冥圣不嫌弃,那贫道愿与冥圣义结金兰,礼成八拜,从此结为异姓兄弟,不知冥圣意下如何?”
“噗——”
冥圣一口寒酒喷洒出来,直袭道士面门。
道士毫无动作,迎面而来的酒雾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摄,然后飘出窗外。
“什么?”
徐完怀疑自己听错了,顾不上失礼道歉,他得先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那几个字不是幻觉。
“贫道想与冥圣义结金兰,拜为兄弟,不知冥圣心中可愿意。”
道士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所说的话。
“真君莫不是在拿我开玩笑?”
鬼主一脸的愕然,显得极为震惊,连说话的语调也变得高昂了许多。
这确实叫人太过意外,难以置信!
只因两人身份相差太大了!
这一个是江南道家真君,一个是江北左道掌教;一个是人族道家正统,一个是异种阴灵鬼修;一个统领群真,一个总摄万鬼;一个年少成名,威震天下,一个老而不死,阴居地宫。
这样两个人怎么能结拜呢?
在这种悬殊身份之下,境界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没人会相信现在的程真君没有六境战力,也没人会认为有金仙之资的程大先生不能跻身仙境。所以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讲,徐完都认为,自己是绝对配不上与程真君结为兄弟的。这个行为,对于程真君来讲,也绝对是屈尊降贵,甚至可以说是自甘堕落。徐完甚至都不敢想,如果这件事传将出去,又将会在守旧执礼的道门里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是以他不敢相信,认为真君是在开玩笑。
程心瞻闻言则是笑了笑,便说,
“看来冥圣还是不够了解我,其实贫道是一个颇为古板无趣的人,不怎么喜欢开玩笑,更别提在这件事上开玩笑了。”
“那,那这么说,真君你,你是认真的?”
徐完还是有些犹疑,但巨大的喜悦之情与前所未有的激动已经开始在他的眼瞳之底生发了,以至于连他的说话声都开始结巴。
道士再度点头,
“只要冥圣不嫌弃,只要冥圣愿意。”
“愿意!愿意!我自是愿意!”
这一次,冥圣没再犹豫迟疑,而是抢着答话,语调洪亮而激昂。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在这一次豁出去之后,等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天大的惊喜!若是与真君结成了兄弟,那鬼国自然无忧,这不光是完美解决了眼下之忧,自己与邙山鬼国的声誉也会迎来惊天逆转,甚至是以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以后,鬼国都不必再担心正魔两道的觊觎围剿!而且天下间谁不知道,真君道法通天,更精于听地,要是认下真君这个兄弟,连日后鬼国地宫的坍塌忧患都不成问题了!
道士把冥圣眼中洋溢出来的喜意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在此时,他却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既结金兰,荣辱与共。兄之清浊,吾之妍丑。吾之仇寇,兄之死敌。冥圣可真想好了?”
道士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迎面泼来,浇在了冥圣的头上,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是,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任重者忧深,位高者责厚。没理由说享了真君名声的好,却不担真君名声的责。真君慈悲仁德,四海皆知,要是与真君结义,那就得自发维护真君的名声,整个邙山鬼国上下,往后都要顶着真君仁义的名头做事,像诸如与魔教做交易以及打家劫舍之类的活,那肯定是沾也沾不得了。到那时候,真君来鬼国处理败类,都不叫斩妖除魔,那叫清理门户!
再者,真君有荡魔除恶之大志,秉持救苦助人之善行。一旦与真君结了义,那身为金兰兄弟,真君除魔,自己要不要跟随?真君行善,鬼国上下要不要效仿?
结义不是交易,这样的改变也不是说帮除一个魔头、行助一件善事就可以抵消的,那真得是全心全意的拥护、彻头彻尾的改变。
两面三刀,难得善终;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这种事,一旦答应下来,那就没有反悔的余地。而一旦应诺了却做不到,那更是世无容身之所。
“当然。徐某荣幸之至。”
在这样的提问下,纵使心中有万千念头闪过,但在明面上,徐完的回答却是不曾有片刻的迟疑。因为他知道,还是那句话,这不是交易,这是真君在长久而慎重的思考之后发出来的善意。对于这种善意,迟疑就是拒绝,盘算就是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