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把已经毁掉了的法帕收起来,然后从内至外燃起三昧真火,依附于仙衣之上——依靠着天罡法禁,法帕卸去了大部分的雷火冲击,但却灭不掉附着其上的天界雷火。仙袍虽然把剩下的法波冲击给吸收了,也把雷火抵御在外,但短时间内也无法将其熄灭,只有同为仙火的三昧真火,才能把这雷火给彼此消磨掉。
不过,被动挨打可不是道士的作风,借着雷火焦云的遮掩,道士在云中就开始步罡起势,此刻一冲出焦云,马上便是紧握天师剑,蓄力一斩。
明月出烟云,长空遍一色。
璀璨雪亮的蓬勃剑气骤然喷发,飞驰往前,所过之处,虚空亮亮发光。其速度之快,更是堪称追星逐日,马上就追上了前方急纵的紫朱遁光。
不过,便在这时,前方遁光忽然又一分为二,一个重新凝成赤红血影,正是李英琼,继续头也不回的往前飞驰。另一个则是化作郁紫剑光,乃是紫郢剑,停顿下来回首出剑,阻拦雪白剑气。
“轰!”
这两个,一个是东道仙剑巅峰,号称天下第一法剑的天师剑劈斩出来的沛然剑气。一个是西玄仙剑绝顶,紫青之紫,峨眉的传世仙兵,历代加持,有天下第一飞剑的美名。
如此针尖对麦芒。
两相接触,便是天雷勾动地火,有万千光华迸发,无穷霹雳炸响。虚空在此时好似变成泼了油墨的水池,发着五颜六色的彩光,又被飓风不断的吹散吹皱,露出池水本质,然后又极速的复原,再紧跟着被荡开,如此周而复始,久久不能平息。
天师剑斩出的剑气被消磨殆尽,化为乌有。紫郢剑幻化的剑虹也变得黯淡少许,并折身返回,护送着血影继续飞逃。
道士皱眉。
这不对。
紫郢剑是很了不起,是灵宝之下第一等,排名还在青索之前,说是天下第一飞剑名不虚传,能消磨掉天师剑气并全身而退能说得过去。但是,一把剑厉不厉害以及表现如何,是不能光看剑器本身的,更重要的,得看剑器握在谁的手上。就算紫郢了得,能拦下天师剑气,但李英琼本身只才入四,就算她夺了玄真子的五境法力,但这毕竟才得手,想要完全为自己所用,怕还是要花上一段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如此轻松拦下自己斩出的剑气?
按理来讲,在这种悬殊法力之下,紫郢剑该是被打回原形,执剑者更该是受气血倒冲、元神震荡之伤才是,绝不可能像是现下这般,人剑双双逃脱。
这一回合的交锋,给程心瞻的感觉,倒有些像是仙人执剑了。
便是这样一个对剑耽搁,飞驰急纵间,双方已经过了巴陇之界,只见前方有黑云压城,魔气冲天,血影迅速下降,便欲落入其中。
道士紧追不舍,他当然认得,前面就是武都山万象洞了,黑云魔气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此时可以看得分明,有一条浑浊的大江从西北方向奔腾而下,贯入此山,化作了地下暗河,在地表隐遁百里后,泄出此洞,回到地上,向东南继续奔驰,一直流到巴地,然后汇入嘉陵江。
这条河,称作黑水河,而武都山万象洞,据说是包罗万象,地上百里,地下千里,四通八达,兼具山、水、洞三奇,乃是北派玄阴教的道场,也是五境妖魔玄渊法王的合道地。
程心瞻近些日子,一直就在研究这个地方。
眼见血影即将落入其中,道士即刻掷剑脱手,掐一个剑诀,喝念一声咒语,
“疾!”
“呓!”
于是,飞穿虚空的斩邪雌剑当即发出一声高亢剑鸣,整个剑身光芒大作,化有形为无形,散作一道浓郁耀眼的长虹白光。
“昂——”
剑鸣变龙吟。
白虹当空变换腾挪,矫若游龙,等到光华收敛,便赫然变作了一条神骏白龙。白龙摆尾,奋起直追,速度还要再快三分。
正是黄山餐霞所赠,铁拐李上仙所创《投拐法》。
此术极为玄奇,掷剑化龙,有种种不可思议之妙,餐霞早年撞机缘得此法门,却始终无法参透,未曾施展过。如今,乃是仙法在几千年后的首次现世,再配合着斩邪雌剑,使得飞剑速度顿时达到极致之境,真好似白驹过隙一般,难以观测,不可捉摸,只一瞬间便赶上了即将遁入武都山中的血影。
也就在这时,又有一道血影从武都山中飞出,前来接应。那人同样手掐一个剑诀,于是紧跟在李英琼身边伴飞的紫郢剑虹立生感应,在极快的速度中忽地调转剑头,继而光华暴涨,化作一片郁深紫幕,如霞漫天,直叫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紫幕似巨浪倒卷,与天师剑再度交锋。
“叮!”
这一次,是清脆的金铁相交声。
霎时间,彩光四射,火星磋磨,把虚空都灼出一片斑斓孔洞,像是往天上洒了一把黑砂。
火星溅射到近在咫尺的李英琼身上,同样把血影打穿几十个细微的小洞来,血影当即如同被铁汁浇到,不住地颤栗颤抖,连浓郁的血光都暗淡下去不少。
只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白龙剑光此时被紫幕巨浪所拦,双方扭打在一起,须臾间内各自皆有百般招式变化,好似白龙闹紫海,两者相交迸发出的剑光与剑火把虚空搅得稀碎,却是不分伯仲,难较高下。而被紫幕所掩的李英琼被剑火灼到,更是激发出最后的求生欲望与潜力,速度再快三分,成功躲到了从山里飞出的那个血影身后。
见状,道士心中暗叹,知道李英琼算是逃得一命了,同时他也确信了自己心中方才的猜测——驾驭紫郢剑者,另有其人。
血神子机关算尽,准备的太妥当了。
不做无谓缠斗,程心瞻掐诀收回斩邪剑,白龙在长吟一声后摆脱紫幕,化作宝剑本体,重回道士之手。
紫幕亦不追赶,在一瞬间内光华尽数收拢,凝成一把紫柄的华丽长剑,悬停在那个从山中飞出的血影身侧。
“天师剑果真名不虚传,真君化龙之术亦是绝世好剑法。”
一道由衷的赞叹声从那个血影的嘴里说出来。
而就在说话间,那个血影身上的血光同时在渐渐内敛,然后显现出一个男子的形貌来。
此人身姿挺拔,长有七尺,身高而不壮硕,穿一身宽松的血色长袍,又系一条赤玉带,把纤细的腰身给勾了出来,更衬体瘦颀长,玉树临风。此人看着只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剑眉凤目,极为英俊,但不知为何已经是满头银丝了。其人头顶一个血色莲花冠,额前垂下两缕龙须发,颇为飘逸,而在其眉心中间有一道血色的竖痕,又显妖异冷峻。
这样的形象,天下间只此一人,正是如今的北派宗祖,堪称天下第一魔头的血神子,邓隐。
不过,道士却能看得出来,面前的这个人,气息虽然深沉强大,但肯定还达不到一位合道昆仑西海后的地仙应有的威势——在此等候接应的,并非是血神子的真身,来的只是一道化身而已。
“血神的剑也很了得,不愧紫青威名。却不知血神方才那一招唤作何名,直叫天地失色,贫道却是从未见过。”
道士停步在武都山之外,发声询问。
邓隐闻言笑了笑,便说,
“这是某自创的一招剑术,名为「恶紫夺朱」,真君先前未曾见过再正常不过了。”
恶紫夺朱。
真是好大口气,好大志向!
道士的脸色不太好看,便说,
“昔年贫道擒杀过一个血魔,他在临死前曾施展过一道法术,把一身精血化作血幕来扑。贫道观血神的剑幕,倒是与那血幕的声势有些相像。而论及剑光变化,似乎又有些峨眉剑法分光化影的玄妙。血神这一式,是这么来的吗?”
邓隐闻言两眼一眯,脸色也不太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