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一千二百余里,道士再次下降云头,落入一山中。
此山被白色的薄雾所笼罩,在日照之下放出柔白带金的光,像是漫山遍野挂着闪亮的白绸,颇为奇异。另外,因为此时尚在早春,山高奇险,所以峰顶的积雪还未融化,树木皆凝雾凇,一片纯白,在柔光白雾中熠熠生辉,两相交映,煞是好看。
只不过,此山自然奇观引人注目,但类似于宫观楼台这些人文建筑却是极少,山中修者也是寥寥,一眼扫过瞧不见几个人影,可以大概推测出此山开山时日应该还不久,尚未形成规模。
这时,山中主事也瞧见了真君狮驾,赶忙前迎。
“范教主,上次来时,你说山中缺少教具,我让你与金水商会沟通,他们可送来了?”
道士下了狮驾,两人在山中同行,道士随口问着。
“承蒙真君挂念,商会兵贵神速,贫道才提完,不出三日所需之物便已上门。而且商会只收了一半的成本钱,贫道再三加价,他们愣是不收,只说我长庚派初建,百废待兴,等到何时富裕了再还不及。”
范承佑回答着,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要说一开始对于程真君占了太白山祖庭,自己心里没一点意见,那是假的。只不过,人家确实占着理,太白山要重建,秦岭要修复,光靠自家,那不知得拖到何年去。人家真君也说了,要是北方正道可以出力共建,他老人家可以把山头归还——但却无人应声,这也是预料之中的。而在数千年前,太白山本来就是道家门庭,人家现在靠驱魔收回,也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本来自己和全宗上下打算认命的,家里在陇东的中北部,六盘山的东部余脉那留有一方退路,随着陇东实现全境收复,在那里重新开山立派也不失为一条活路。但没想到,就在三年前,自己等人已经准备放弃讨要太白山,去北部求生时,忽然被真君叫住,言说在重整巴山的过程中,发现了一处灵山福地,乃是无主之所,问自己等人愿不愿意去那安家落户。
就是这座光雾山了。
那时的自己,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过来看一看,也是顾及真君面子,不想与真君闹得太僵。但说实话,那时自己的心里是有些不以为意的,毕竟灵山福地不是路边野草,哪里是这么容易就找见一个好的。如果是真的好,那真君何不留着自用?如果不那么好,那就不如去祖上留的后手了。
但自己真真是没想到,真君竟然高风亮节到了这个份上,把这样一处灵山拱手相让。
此山高绝,又有寒雾成天然之禁,把整座灵山都掩于大巴山脉的群山长岭中,从未为世人所知。此山寒气袅袅,金气森森,灵气郁郁,仙气飘飘,比之太白山是有不如,可比起自家后手,那又是好太多了!
这山的位置也好,处于巴山山脉之中,北有秦岭,西有剑门,东有八台,南面就是巴中腹地,四围天险,灵山众多,绝非广袤荒芜的北部可比。
“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你放心,他们商会家大业大,底子厚着呢,而且他们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你现在只管张口,反正日后咱们也是要还,所以咱们是光明正大,不必亏心,更不必有什么顾忌羞惭的。当然了,要是日后他们抬价做烂账,借低返高,你再来跟我说,我自会去找他们的麻烦。”
道士笑着说。
“金水商会仁义,大方赊账,凡有所求无所不应,已经叫我等汗颜了。”
范承佑这般回答着。而且,趁着真君今日过来,他便把久藏在心中的一个想法给说了出来,
“真君,您看,现在巴山山脉,一字排开,西有剑门,东有八台,我光雾山与鱼泉山夹中。我们四家都是破山重建,四家又都是精于剑道,遭遇相仿。所以贫道便想着,要不要趁大家目前都还在把主要精力放在山根地气的修复上,联系四山,组一个名义上的小盟。这既便于大家共论剑道,也便于彼此之间的相互扶持、极速支援,乃至于可以共同出力,以自家在建的护山大阵为阵基,再组建出一个大的巴山剑阵出来。
“这样一来,假若北派,亦或是玄门,妄图对巴地不利,我等这几个受真君大恩的小派也好出上一份力。”
范承佑小声说着,尽量让自己表达的简单而细致,主要想的就是千万莫叫真君觉得自己是想要统合巴山,在浩然盟外自立门户了。
“这个想法很好啊!”
道士高兴说着。巴山虽然不比秦岭宏伟,但正如范教主所说,巴山在三年前所受的巨大创伤只能说是已经稳住了山根,聚拢了地气,但要说完全恢复,那也还早,当下依旧处于重建中。而四宗又都是破而后立,现在也都是在利用巴山的山根地气重新布置大阵。如果在这个时候,四宗能达成一致,在把点处理好的同时还能形成线的优势,那就喜上加喜了。
道士曾经有过这个想法,但却是不好说出来。秦岭四山,他想怎么安排都行,因为那真的都是自家人。可巴山这边,虽说剑门山和八台山在道门的帮助下重建,都已投道,而之前的太白剑派和华山剑派又被自己邀请来了在治理巴山过程中新发现的光雾山和鱼泉山。虽然说这四家都受了自己的恩,但毕竟这些也都是北方的世家大派,与自己其实不太熟悉,关系也不亲密,如果自己强行要求四家结盟互助,利用好巴山地气,那倒是显得自己伸手过长,干涉人家的内事了。
现在,听到范承佑自己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程真君当然高兴,并鼓励道,
“这是好事,如果真能做成,往后,巴山或许就要成为剑修的圣地道场了。”
“巴山剑场么?这个名字好像很不错,盟名就叫这个如何?哈哈——”
范承佑笑着应着,一时间也有些憧憬起来,并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其余三山的掌教商量此事了。
只不过,就在这宾主相宜之时,范承佑却是见到程真君忽然脸色一变,转头望向了西北方向。真君这突如其来的脸色变化叫范承佑心跟着一突,心道莫非是有魔头打上门来了?并连忙转头,运转法眼去看。
什么也没发现。
范承佑正想询问发生了何事,便听身边真君道,
“巴山剑场,听着确实不错,贫道也期待着此地剑修云集的那一天。”
范承佑转过头来,面露惊疑,不明白真君怎么突然又似无事发生一般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他心中难免担忧,破山灭门之祸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便直接询问,
“真君,方才是?”
程心瞻则解释说,
“方才河湟北派异动,似是有新的四境出世。但范教主勿虑,贫道已经分出一道元神过去查探情况了。另外范教主且放心,无论如何,战火烧不到巴山来,无论复宗还是连横,范教主都按原计划来就是。”
范承佑初听一惊,但很快便被真君的后半段话安抚下来,心知有真君在秦岭坐镇,无论北方发生什么变故,自家这边肯定都是安全的。只不过,他也难免忧虑,心想北方又是何人入了四,其影响之大,竟然让真君也要分神去察看。同时,他也异常震惊,自己现在与真君真可谓是咫尺距离,但自己却完全感知不到真君有分神远游之举,一丝一毫法力的波动都没察觉,真君之神通,实在叫人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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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真君继续与范承佑游山,探查巴山地气的恢复情况,并与之探讨或者说指点着长庚宗今后的发展方向与未来巴山剑场的营造规划,仿佛方才之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波澜。
然而,范承佑有一点确实没有想错,那个突然在北方展露的四境气息,肯定非同寻常,否则程真君又何必专门分出一道元神离体出窍,施展神游之法,以流光极速赶去探明情况?
事实上,原因也很简单,只因道士感知到,那道猝然爆发出来的全新的四境气息,出自河湟的天妖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