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前年代的美国,最为敌视华人的群体,那毫无疑问是爱尔兰人。二者间的矛盾,属于难以调和的“结构性的矛盾”。
1845年,爱尔兰主要口粮土豆因晚疫病绝收,爆发了持续七年的大饥荒。大约100万人饿死,同时英国政府一如既往地不做人,救援不力,甚至继续从爱尔兰出口谷物,加剧了灾难。
为求生,约200万爱尔兰人在短短十年内背井离乡,远渡重洋,逃到美国。
此后,爱尔兰的贫穷和土地问题持续存在,在20世纪初又促使了新一轮移民潮。
这些来到美国的爱尔兰移民,多从事铁路修筑、运河开凿、工厂等本地人不愿做的底层工作,占据着“低端劳动者”这一生态位——直到华人们的到来。
华人们更加勤劳,更能吃苦,所需的薪酬还更低,故而更受雇主的青睐。这让爱尔兰人们感到自己的饭碗受到威胁,从而产生了强烈的嫉妒和仇恨。
双方的竞争在修建太平洋铁路时尤为激烈:华工的工资只有爱尔兰工人的三分之二,工作时长却长达每天16小时,承担最苦最累的工作。
在当前年代的各个族裔之中,就数爱尔兰人对华人的欺压最狠。
在推动《排华法案》通过的过程中,爱尔兰裔群体——尤其是其政治领袖和劳工组织——扮演了非常关键且直接的角色。
虽然能理解爱尔兰人的“仇华情绪”,但李昱并不会因此而产生分毫同情。
毕竟这是涉及生存的斗争,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既然是以爱尔兰人作为对手,那李昱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在听完雨果的讲述后,他不假思索地朗声道:
“行吧,那就先拿这个‘库丘林党’开刀吧。既然‘爱尔兰区’有一个公认的老大,那就好办了。如果‘爱尔兰区’是海星型组织,那我反倒要头疼了。”
所谓的“海星型组织”,是一种彻底分权化、去中心化的组织模式,与传统的“蜘蛛型组织”对立。
蜘蛛型组织是集权,具有严格的科层结构,有清晰的总部和自上而下的指挥链。依赖中枢,“砍掉脑袋”就会导致整个系统瘫痪甚至死亡。
而海星型组织则是分权。扁平化、网状结构,没有单一的中心或总部,权力分散在每个节点。生命力顽强,即使被“切掉”一部分,被切下的部分能独立存活并自我生长,而原组织也能再生。
李昱最怕的就是旧金山的各个社区的帮派是海星型组织。若是如此,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了。
好在这种状况并没发生,每个社区都是蜘蛛型组织,都有着实际上的管事大佬。
这个年代尚未出现上述概念,故而李昱话音刚落,便立即引来雨果等人的疑惑视线。
奥莉西娅直截了当地问道:
“‘海星型’是什么玩意儿?”
李昱简明扼要地解释。
雨果等人听完后,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海星……真是一个形象的称谓啊。”雨果呢喃,“李先生,这是你自己独创的概念吗?”
虽然这跟“黑帮委员会”一样,都是撞了别人的思想成果,但李昱仍旧脸不红心不跳地淡淡道:
“无足挂齿的奇思妙想而已。”
因为在场众人都已习惯李昱的文武双全,所以他们在朝李昱投去“不愧是你啊!”的眼神后,就收回了注意力。
突然,蓬莱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在深吸一口气后,神色严肃地对李昱朗声道:
“李先生,既然您的这番计划涉关唐人街的未来发展,那我不能置身事外!您需要多少人手,尽管开口吧!我和‘第九堂’的全体弟兄都会尽己所能地协助您的!”
安胜堂被扫进历史垃圾桶后,旧金山唐人街出现了“一明一暗”的两大势力。
明面上的大势力,自然是由李昱创办的“东兴会”。虽然行事作风极具黑帮气质,但总归是一个有经营许可证的侦探事务所。
而暗地里的大势力,则是由蓬莱统领的“第九堂”。
长期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的“第九堂”,在安胜堂倒台后吸纳了填补了大量权力真空,势力骤增。
据蓬莱所言,而今他麾下有着五十余名精壮打手——对于一个黑帮组织而言,五十余名敢打敢冲的打手,已然是一股极为恐怖的武力!
面对蓬莱的主动请缨,李昱微微一笑:
“蓬莱先生,我确实需要你们的协助。不过,我并不需要你们的跟随。跟‘库丘林党’谈判一事,交由我一人来负责就好。你们另有别的任务。”
蓬莱怔了怔:
“李先生,你要一个人去跟‘库丘林党’谈判?”
李昱勾起嘴角,摊开双手:
“倘若条件允许的话,我想尽量和平收场。”
闻听此言,雨果一边忍俊不禁,一边对李昱说道:
“李先生,容我提醒你一句:‘库丘林党’并不容易对付。他们非常团结,一个个的全都性格蛮横,拿自己的命不当命。光凭一张嘴巴,很难让他们乖乖屈服,你可一定要当心啊。”
李昱听罢,就像是听见了什么滑稽的笑话,表情玩味地冲雨果歪了下头:
“雨果先生,请容我确认一下——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吗?”
在说到“安危”这一字眼时,李昱特地换上意味深长的口吻。
雨果举高双手,摆出“无辜”的姿势:
“我这是善意的提醒……好吧,提醒你这种事情,确实挺蠢的。”
该讲的都讲了,该说明的都说明了。李昱无声地长出一口气:
“总之,我要发挥中国人的友好传统——先礼后兵。”
他说着从大衣内侧掏出“黑猫”面具。
“接下来,轮到‘如龙’登场了。”
……
……
是夜(晚上10点12分)——
旧金山,“爱尔兰区”——
戴着“黑猫”面具的李昱前脚刚踏入此地,后脚爱尔兰口音便充斥在其耳畔:
“只有一家酒吧。”
“噢……”
“酒吧一英里长!”
“耶!!”
“他们没有扎啤卖。”
“噢……”
“只有桶装!”
“耶!!”
“只有一个女服务员。”
“噢……”
“每人配一个!”
“耶!!”
……
抬眼望去,街道两边站满了爱尔兰人。
只见他们三三两两地聚作一块儿,大声谈笑。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一副流里流气的混混模样,其中不乏半大小子。
呼啸而过的寒风,卷起一团团垃圾。
街道两侧的墙壁布满涂鸦和污垢。
光看年轻人的精神状态,以及街道景貌,就足以研判该社区的生存现状。
这片社区充满了混乱气息啊……李昱暗忖。
在粗略地扫视一圈后,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向东而去。
不消片刻,他走进一条逼仄的暗巷,推开一家名为“get&go”的香烟店的大门。
get&go——中文直译是“拿了就走”,用来作为香烟店的店名,确实是相当合适。
一名身材肥胖,长着一颗硕大酒槽鼻的中年人坐在吧台后方,正百无聊赖地翻阅报纸。
看着脸戴面具的李昱,中年人虽然露出傻眼的表情,但并未多问,很快就回过神来并询问道:
“想要什么烟?”
“我要一根用维多利亚女王的阴毛卷成的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