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徒们忙不迭地饮尽杯中酒水——可别浪费咯——然后搁下空杯,鱼贯而出。
不一会儿,原本嘈杂的酒馆变得落针可闻。
留下来的人,就只有李昱和“库丘林党”的成员们。
高挑青年侧过身子,面朝李昱,朝邻近的一张椅子比了个“请”的手势。
“‘如龙’先生,请坐吧。我们的老大马上就到。”
李昱轻轻颔首,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在他挪步的同时,在场的“库丘林党”的成员们——总计12人——便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
这些家伙丝毫不掩饰对李昱的深深恶意。
但见他们以半包围的阵势将李昱裹在中间,随即掏出各自的武器,或是将霰弹枪扛在肩上,或是故意拨弄左轮手枪的弹巢。
对黑帮而言,既便宜又不缺威力的左轮手枪和霰弹枪,乃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故而它们是中小型帮派的常备武器之一。
虽然他们没有直接将枪口对准李昱,但双方的间距极近。但凡李昱有丝毫异动,他们就能立即抬枪射击,将他打成马蜂窝。
对此,李昱无动于衷,脸色如常,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着,安静等候。
他并未久等。
约莫3分钟后,一名皮肤苍白的青年在数人的簇拥下现身。
只见这名青年的穿扮跟一般工人无异——身穿蓝色牛仔背带裤,脚上裹着一双脏兮兮的皮靴——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简直是将“张狂”一词写在脸上。
毫无疑问,此人肯定就是“库丘林帮的领袖乌欣·墨菲!
他刚一登场,就立即因奇特的相貌,而吸引了李昱的注意。
跟雨果说得一模一样……他的头顶上确实有着一个十分显眼的大坑!
这个坑恰巧位于他头顶的正中间,既不歪一分,也不偏一点,正好对称。乍一看去,整颗脑袋俨然成了“凹”的形状……李昱实在很难用具体的词汇来形容这等奇貌。
李昱端详乌欣时,对方也在打量他——先是斜着眼珠,将李昱从头打量到脚,接着撇了下嘴,坐在李昱的正对面,两只大脚交叠着搁在桌上。
“你就是那个‘如龙’?我听说过你的事迹,据说你的身手很好。精通那个什么来着?噢,对,功夫!”
说罢,他撑开双臂,一边摆出极为浮夸的架势,一边模仿武道的气合,发出“噢~噢噢~”的怪异叫声。
他这极为滑稽的表演,使现场众人统统笑出声来。
面对乌欣的露骨嘲讽,李昱并未作出任何过激的反应,无悲无喜地淡淡道:
“墨菲先生,我也听过你的事迹。你脑袋上的那个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呢,能当烟灰缸来使——可以将烟灰弹在里面。”
李昱说着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抖了抖,比了个“弹烟灰”的动作。
此言一出,现场氛围顿时一窒。
下一刻,愤怒的叱咤此起彼伏:
“你说什么?!”
“Fuck!”
“将刚才的话收回去!”
在厉声威胁李昱的同时,他们争相举起掌中的枪械,从各个方向对准李昱。
李昱安然就座,任由周遭的这些枪口环绕着他。
就在现场氛围剑拔弩张之际,乌欣抬起手,示意安静。
小弟们见状,虽感迟疑,但还是乖乖地闭紧嘴巴并放下枪口。
在制止一场险些爆发的血腥冲突后,乌欣翘着二郎腿,仰着身体,高昂着脑袋,用鼻孔对准李昱。
“你倒是很有种,我很欣赏你。说说吧,你要跟我谈什么?”
李昱也不废话,开门见山:
“墨菲先生,我想跟你谈一桩合作。”
李昱言简意赅地讲述他那“创办‘黑道委员会’”、“合作共赢”的构想。
大体来讲,乌欣听得还算认真。
只不过,李昱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不,更正。不仅仅是他,在场的“库丘林帮”的成员们的脸色全都越来越难看。
不一会儿,李昱语毕。
乌欣的质问紧接其后:
“抱歉,‘如龙’,我有点没听明白。你是说……你要我当你的小弟,从今往后,我的地盘上只能贩卖你家的私酒,每个月还要抽一笔钱来上供给你——是这个意思吗?”
李昱点了点头: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静……
全场寂静。
因为太过离谱,所以包括乌欣在内的现场每一个人全都愣住了,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小片刻后,一道刺耳的笑声才打破了沉默。
“……呵。”
怒极反笑的乌欣咧开嘴角,朝李昱投去半是懊恼、半是戏谑的眼神。
“你小子的上一份工作,是不是马戏团的小丑?
“你是脑袋不正常,还是故意来卖蠢?
“我在我的地盘上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给你当小弟?!”
伴随着猛然拔高的声调,他猛地挺起上身,并拔出了腰间的毛瑟手枪,将李昱的面门置于枪口之下。
李昱无视近在咫尺的枪口,耐着性子重启话音:
“墨菲先生,请听我一句劝。在这个年代,即使是黑帮,也是要讲智慧的。”
“认你做大哥,就是讲智慧吗?”
“墨菲先生,你似乎没有搞懂事实。”
不等乌欣回应,李昱就自顾自地把话接了下去:
“难道你还没听懂吗?我是来劝降的。
“我想以一种尽量和平的方式,将脚下的这片社区纳入吾等的统治范围之内。
“只要你愿意归顺于我,就可以避免无谓的流血牺牲。
“我可以向你们作出保证:我会给你们一定的自主权。仅须按时交钱,不违反‘委员会’的规矩,我就不会对你们的所作所为指手画脚。
“虽然你们每个月的收入减少了一些,但好歹保住了性命,还能在‘爱尔兰区’继续称王称霸。”
“反之……吾等将以另一种方式使你们屈服。”
李昱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乌欣的咆哮给硬生生地打断:
“够了,闭嘴吧!我已经听够你的蠢话了!”
咔嚓!
他怒吼着打开保险,让掌中的毛瑟手枪处于“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
同一时间,他的那些小弟颇有默契地予以配合——那一只只黑洞洞的枪口,重又环绕在李昱身周。
“小子,如果是昨天的我,你的脑浆已经飞出去了。
“算你运气好,我今天的心情非常不错。
“看在你成功逗笑我的份上,我放你一条生路——快滚吧!给我爬着出去!”
李昱扬起视线,看了看面前的枪口。
“果然还是失败了啊……”
以自言自语的口吻这般呢喃后,李昱换上幽幽的口吻:
“墨菲先生,鉴于你是爱尔兰人,想必非常不喜欢英国人,所以请允许我念诵莎士比亚的《亨利五世》的经典段落。”
李昱停了一停,清了清嗓子,随即一字一顿地朗声道:
“你的嘲弄已使网球变成炮弹,你的灵魂将因随之飞来的毁灭性复仇而饱受责难,因为会有无数妇女将因此被嘲弄变成寡妇,失去亲爱的丈夫,使母亲失去爱子,使城堡轰然倒塌,甚至连一些尚未受孕、尚未出声的孩子都有理由诅咒你的轻蔑。因此祝你好运,你的玩笑只不过是浅薄巧智,将来的悲泣将远胜于欢笑。”
此乃莎士比亚的《亨利五世》的名句,李昱对其进行了一定的改编。
乌欣的文化水平并不高,但他再笨也听得出来李昱是在讥讽他——还是借英国作家之口来讥讽他!
因脑残而易怒的乌欣,登时拧紧两眉,面色涨得通红。
他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弯曲右手食指,准备扣动扳机,将李昱的脑袋打碎。
还没等他的指尖触及扳机——
嘭!
夹在他与李昱之间的木桌,轰然碎裂。
李昱藏在桌底下的右脚猛地向上弹起,强劲的腿力直接粉碎了桌子,然后余势不减地正中乌欣的下巴。
在剧痛传遍全身的霎间,乌欣听见了毫无感情色彩的吟诵:
“愿上帝仁慈,赐予你们力量忍受恶果,并真正忏悔你们所犯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