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车轮碾过官道上冻得梆硬的土块,发出一阵沉闷的咯吱声。
赵顼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茶盏,目光透过随着车身晃动的窗帘缝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
王安石坐在左侧,腰杆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哪怕在御前赐座,也绝不肯让自己有一丝懈怠的模样。
赵野则随意得多,靠在右侧的软垫上,正拿着火钳,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炉子里的银炭。
“介甫。”
赵顼收回目光,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
“封赏的事情,政事堂拟得如何了?”
王安石身子微微前倾,拱手答道:“回官家,随驾出征的禁军将士,按人头记功,抚恤、赏银皆已核算完毕,名单已送呈枢密院复核。随行文官的升迁,也拟了条陈。”
说到这,王安石顿了顿,那张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色。
他看了一眼正低头拨炭的赵野,又看向赵顼。
“只是……关于赵伯虎的封赏,没商议出来。”
赵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炭,放进炉子里。
赵顼眉头一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哦?”
“怎么个商议不出来法?”
王安石苦笑一声,实话实说:“功劳太大,没法赏。若是按军功,赵经略此番收复燕云,开疆拓土,便是封公也绰绰有余。但……”
“但什么?”
“但朝中争议颇大。”王安石叹了口气,“曾公亮和韩琦两位相公,坚决反对重赏。”
赵顼闻言,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反对?他们有什么理由反对?难道这燕云十六州是假的?还是那耶律挞不也是假的不成?”
王安石摇了摇头:“功绩他们是认的。他们抓住不放的,是赵经略擅自启边、未奉诏命便私自调动大军这一条。”
“韩相公说,此风不可长。若是边帅人人效仿,今日敢擅自攻辽,明日是不是就敢擅自带兵回京?”
“况且……”
王安石看了一眼赵野,声音低了几分。
“况且赵经略在燕云,废除奴隶制,纵容百姓和民兵对辽国贵族进行清算,杀戮过盛。”
“韩相公说,此乃暴秦之举,非仁义之师所为。”
“甚至有御史台的言官,已经写好了奏折,要弹劾赵经略‘杀降’、‘屠城’。”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赵野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官家,王相。”
赵野指了指车门。
“这些朝堂上的是非,臣听着头疼。要不臣先出去透透气,骑马跟在后面,您二位继续聊?”
说着,他作势欲起。
“坐下。”
赵顼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两个字。
赵野屁股刚离开软垫,闻言只能又坐了回去,无奈地耸了耸肩。
赵顼摆摆手,示意赵野不用避讳。
他转过头,看向王安石,声音变得轻缓,却透着一股果决。
“介甫,不用理会那帮他们。”
赵顼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王安石的眼睛。
“朕欲立伯虎为燕王。”
“你意下如何?”
“啪。”
炉子里的一块炭火爆裂,发出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
王安石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
事实上,在政事堂争吵得最凶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除了封王,大宋已经拿不出什么东西来酬谢这份“收复燕云”的不世之功了。
“官家。”
王安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若论功绩,封王,当之无愧。赵经略此功,比之唐之李靖、汉之卫霍,亦不遑多让。且燕云之地,本就是赵经略一手打下来的,封为燕王,名正言顺。”
赵顼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但王安石话锋一转。
“不过,官家也要做好准备。”
“韩琦、曾公亮等人反对,除了刚才说的那些理由,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赵经略的站位。”
王安石直言不讳:“在他们眼里,赵经略在河北推行新政,搞格物院,那就是变法派的急先锋,是臣的人。”
“若是让赵经略封了王,位极人臣,那这朝堂之上,便再无他们的立锥之地。”
“他们怕的不是赵野,怕的是我等彻底掌控朝局。”
“所以,他们一定会死谏。”
赵顼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死谏?”
“那就让他们谏去!”
赵顼指了指车窗外,那是北方的方向。
“他们说伯虎杀戮过盛?”
“哼,那是他们没当家不知柴米贵!”
“如果不把那些辽国的贵族、豪强给清理了,燕云十六州光是安抚、驻军,每年要花多少钱?”
“几百万贯!甚至上千万贯!”
“这钱谁出?户部出?还是让他们韩家、曾家出?”
赵顼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了几分。
“伯虎做得对!那些人大多都是吸食民脂民膏的害民之徒,杀了便杀了,不仅省了粮食,还能抄没家产充实国库,用来修路建学。”
“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他们懂个什么治国理政?”
赵顼缓了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介甫,朕意已决。”
“伯虎之功,若不封王,天下百姓怕是要指着朕的脊梁骨,说朕是个赏罚不明的小气鬼了。”
“太祖皇帝当年没能收回来的地,伯虎收回来了。朕若是连个王爵都舍不得给,以后谁还肯为大宋卖命?”
王安石闻言,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在摇晃的车厢里,郑重地行了一礼。
“臣明白。”
“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到汴京,政事堂那边,臣会去压服。”
赵顼对于王安石的表态非常满意。
他点了点头,示意王安石坐下。
随后,赵顼的目光在王安石和赵野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
“介甫。”
赵顼忽然换了个话题。
“新法推行至今,弊端丛生,阻力重重,这你是知道的。”
王安石脸色一黯,点了点头。
这是他的心病。
“伯虎在河北理政。”
赵顼指了指赵野。
“他如何执行的,效果如何,你也知晓。”
“别怪以前伯虎与你为敌,在朝堂上骂过你。”
“他对新法,其实是支持的。”
“你应该懂得。”
赵顼语重心长地说道:“他这人,就是个直肠子,看不得不平事。他反对的不是新法,而是新法在执行过程中出现的那些坑害百姓的乱象。”
“他只是性格如此,对事不对人。”
“所以,朕希望你们日后可以精诚合作。”
“做朕的左膀右臂。”
“可明白?”
王安石听着这番话,转头看向赵野。
那个年轻人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但眼神却清澈见底。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赵野拱手一礼。
“官家说得对。”
“去岁赵伯虎敢骂官家的时候,老夫就已知晓,他是一个对事不对人的纯臣。”
“是老夫当时气量狭小,看错了人!”
说着,他对着赵野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