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声音清脆。
“当年伯虎要读书,要买书,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我厚着脸皮回娘家借钱,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你怎么不嫌我是妇道人家?”
“现在你儿子出息了,当大官了,你就嫌我管得多了?”
赵不言被妻子揭了老底,老脸一红,干咳了几声,声音也软了下来。
“咳咳,说这个干嘛?陈年烂谷子的事了。后面……后面不是都还了么?”
“还了就行了?”司婵哼了一声,还想继续理论。
赵野眼看这火就要烧起来,连忙打岔。
他捂着肚子,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阿娘,阿爹,我这刚从战场上回来,水米未进,快饿死了。”
司婵一听这话,心疼得不行,哪里还顾得上跟丈夫置气。
她连忙站起身,快步往外走,嘴里念叨着:“哎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
她提起裙摆,风风火火地往门口走去。
“我这就让厨房赶紧备菜去!”
走到门口,她又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对着堂内喊道:“当家的,你跟伯虎说一下跟舒音的婚事,这事儿可不能再拖了,得赶紧定下来。”
“知道了,知道了。”赵不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司婵这才放心地去了。
堂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气氛缓和了不少。
赵不言看向赵野,脸上的神情变得温和起来。
“音娘那丫头,我跟你阿娘,都很满意。”
赵不言顿了顿,将前段时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那丫头,是个好孩子。”
赵不言感慨道,“要不是怕坏了她的名声,我跟你娘,是真想把她留在府里住下。”
赵野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份对舒音的愧疚与思念,愈发浓烈。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阿爹,您放心。”
“官家已经决定为我们赐婚了,就在这一两个月内,把婚事给办了。”
赵不言闻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好,好啊。”他连连点头,“等空了,你去见见音娘。她为你担了不少心。”
赵野笑着点头。
“儿子知道。”
......
与此同时,城南,文彦博府邸。
书房内,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没有给这间屋子带来丝毫暖意。
气氛,比屋外飘雪的寒冬还要冷上几分。
旧党的几位核心人物,几乎倾巢而出,齐聚于此。
除了文彦博,冯京与吕公著之外。
还有韩琦也在场。
以及早已被削去所有职事官、只剩下一个虚衔的司马光,也都赫然在列。
几人围坐一圈,面色凝重,讨论的正是今日官家在崇政殿为武人授赏一事。
起初,当官家宣布要在崇政殿封赏北伐功臣时,他们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韩琦回到府中,仔细一咂摸,却品出了一股极不寻常的味道。
崇政殿是什么地方?
那是官家平日里进行经筵讲学、面试新科进士之所!
是整个大宋文治的象征!
在这里给一群舞刀弄枪的武夫封赏,这其中蕴含的政治意味,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官家的心里,这些武人的地位,已经可以与饱读诗书的文臣进士们,平起平坐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韩琦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刻将自己的担忧告知了文彦博等人。
原本还没太在意的文彦博、冯京等人,听完韩琦的分析,也是悚然一惊。
他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们的想象。
“官家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
司马光坐在角落,脸色铁青,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他虽然没了实权,但作为士林领袖,说话依旧分量十足。
“我朝自太祖立国以来,便以文制武,方有这百年太平。如今官家为一时之武功,竟欲抬高武人地位,与士大夫并列。此乃动摇国本之举,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君实兄所言极是。”吕公著附和道,“此事绝不可姑息。我等现在就该上书,死谏!”
文彦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光靠我们几个还不够。”他沉声道,“此事,挑战的是天下所有文人的地位。我们必须联合朝中所有同道,一同上书。”
他看向韩琦,“稚圭,此事你人脉最广,由你来联络百官。”
韩琦颔首,神情凝重。
“我这就去办。另外,王安石那边,也得派人去说一声。”
韩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王安石虽然与我等政见不合,但他也是圣人门徒,总不至于连这等大是大非都分不清吧?”
“此事,关乎我等士大夫的根本。我想,他不会坐视不理。”
冯京闻言,却是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屑。
“韩相公未免太高看他了。”
冯京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
“如今那王安石跟赵野穿一条裤子都嫌肥,这事儿背后,说不定就有他们二人的影子。他怎会跟我们站在一起?”
文彦博摆了摆手,打断了冯京的话。
“话不能这么说。”
文彦博的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算计。
“就算王安石本人同意,但他手底下那些人呢?”
“他们难道就愿意看到一群丘八跟自己平起平坐,甚至爬到自己头上去?”
他站起身,在大堂内踱了两步。
“我不信。”
“王安石可以不在乎,但他手底下那些人,绝对在乎。”
“这件事,是我们的机会。一个可以分化他们,甚至将他们一举击溃的机会。”
众人闻言,皆是眼睛一亮。
韩琦抚掌道:“宽夫此言,一语中的!我这就去办!”
文彦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没错,立刻去办。”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众人,声音冰冷。
“若官家不允,那明日早朝,我等便集体叩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