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自汴京城东边的天际线后探出头来,将一层淡淡的金粉洒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
坊墙的影子被拉得斜长,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投下一片深沉的青灰色。
赵野骑着马,缰绳在手里松松地挽着,身侧,凌峰一身戎装,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马蹄踏在微湿的石板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是这清晨里最鲜明的节奏。
咸宜坊到了。
赵野勒住缰绳,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听话地停下脚步,不安地刨了刨前蹄,鼻孔里喷出一团白汽。
“殿下,到了。”凌峰也跟着停下,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野嗯了一声,正要翻身下马,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密集的鼓点,敲碎了清晨的宁静。
凌峰回头一看,连忙低声对赵野说道:“大帅,是章铨事。”
赵野闻言,转过头去。
只见章惇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正朝着这边飞驰而来,晨风将他的官袍吹得鼓荡起来。
赵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着来人招了招手。
章惇很快便到了近前,他勒住马,与赵野的坐骑并排而立,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
章惇脸上挂着笑,对着赵野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见过燕王殿下。”
赵野闻言,忍不住笑骂道:“你章子厚是在打趣我?”
章惇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街边屋檐下的冰凌都簌簌地往下掉。
“哈哈哈,你现在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这不得恭敬着点?”
赵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少来这套。”
他一摆手,语气随意。
“子厚兄,你来了更好。之前写信让你帮我说媒,现在看来,这个媒人你是当不成了。”
赵野拍了拍马颈,“跟我回府,我请你吃酒。”
章惇笑着摆了摆手。
“这个媒人,我可不敢跟官家抢。”
他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追上来,是有事想问你。”
赵野一愣,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何事?”
章惇看了一眼四周,见并无外人,这才开口,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你跟官家,为何不直接将文彦博一党全部罢黜了事?”
他皱了皱眉,声音里透出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急躁与不解。
“这大宋,缺他们这些官员么?”
赵野心中有些无语。
他知道,历史上真实的章惇,行事酷烈,手段强硬,是个不折不扣的铁腕人物。
如今看来,果然没错。
赵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一夹马腹,让马儿缓缓向前踱步。
“子厚,可以这样做,但不能这样做。”
章惇催马跟上,与他并辔而行,眉头锁得更紧了。
“为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与急躁,“他们留在朝中,终日聒噪,只会阻碍新政,拖延富国强兵的大计。将其一并罢黜,朝堂清净,政令畅通,岂不更好?”
赵野勒住马缰,让坐骑的速度慢了下来,与章惇并辔缓行。
他抬眼望着汴京街道上逐渐亮起的灯火,那些早起的店家已经挑出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弥散开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子厚,你的想法,是快刀斩乱麻,看似痛快。”
赵野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章惇那张因为不解而显得有些固执的脸上。
“但你想想,若是真的将他们一扫而空,就万事大吉了么?”
“朝廷,若是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哦?”章惇的眉头锁得更紧了,眼中闪过思索的光,“此言何解?”
赵野耐着性子,将马鞭在手中轻轻敲打着。
“第一,我们需要有人挑错。”
他看着章惇,声音平稳而清晰。
“新政条例浩繁,执行起来,难免有疏漏不妥之处。文彦博他们,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们为了反对而反对,必然会拿着放大镜,去寻找新政的每一个瑕疵,每一个漏洞。”
“这反而逼着我们,必须把政策想得更周全,做得更完善,堵上每一个可能被他们攻击的口子。”
赵野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若是没了他们,谁还会、谁还敢直言新政的弊病?”
“只怕到时候,一些小小的疏漏,会因为无人指摘,积成大疾。而我们,却还沉浸在‘大好形势’中而不自知。”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更要紧的,是为防止内斗。”
赵野的目光变得深沉,仿佛能看透人心。
“眼下,新党能团结一致,是因为有他们这个共同的‘对手’存在。我们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推行新政、如何反击他们的诘难上。”
“可若是这个对手不在了呢?”
赵野冷笑一声。
“新党内部,难道就真是铁板一块?到时候,为了权力,为了利益,难道就不会有人拉帮结派,结党营私?难道就不会为了某个政策的推行方向,争得头破血流?”
“内斗,远比外斗更消耗心力,也更伤国本。”
赵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那座在晨光中逐渐苏醒的城市。
“留着他们在,反而能让我等时刻警醒,必须团结在官家周围,一致对外。这于巩固我方阵营,利大于弊。”
章惇听着这番话,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一些。
他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消化赵野的话,但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
“话虽如此,但终日与他们纠缠,徒耗精力,也着实烦人。”
赵野闻言,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所以关键在于压制,而非消灭。”
“我们要做的,是凭借收复燕云的泼天大功,和官家在泰山封禅后树立起的无上威望,在‘势’上,彻底压倒他们,让他们无法动摇国策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