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日后。
筑前国的一处乡间土路上。
藤原清衡的车驾缓缓前行。
路两旁是刚刚收割过的稻田,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
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正跪在地里,在那烂泥塘里翻找着可能遗漏的稻穗。
他们身上只围着一块破布,肋骨清晰可见,像是几具行走的骷髅。
“停下。”
藤原清衡敲了敲车厢壁。
车夫勒住牛绳,车轮吱呀一声停住。
藤原清衡掀开帘子,走了下来。
那几个农人听见动静,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把头埋进泥里,不敢抬头。
在这个世道,遇到贵族,哪怕是多看一眼,都有可能被砍了脑袋。
藤原清衡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后的随从招了招手。
随从提着一个布袋子走过来。
藤原清衡伸手进袋子,抓出一把东西。
那是用油纸包着的宋国饴糖,还有几枚崭新的、黄澄澄的宋钱。
他走到地头,蹲下身子。
靴子沾上了泥土,他也毫不在意。
“吃吧。”
他用生硬的土语说道,把糖和钱递了过去。
农人们颤抖着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那个最年长的老农,看着那几块晶莹剔透的糖块,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敢接。
“贵……贵人……”
老农的声音满是不可置信。
藤原清衡笑了笑,剥开一颗糖,直接塞进了旁边一个瘦得大脑袋晃荡的小孩嘴里。
小孩瞪大了眼睛。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流进血液里。
他那双呆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甜……甜……”
小孩含糊不清地喊着。
藤原清衡把剩下的糖和钱塞进老农手里。
“不必惊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旁边的通译立刻上前,大声说道:“藤原领主说了,此物在宋国,孩童亦常食用。你等辛勤劳作,甚为不易。”
藤原清衡背着手,看着远处那些如同猪圈般的茅屋。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那些农人听见。
“若在宋国,官府会兴修水利,发放粮种,若遇灾年,还有赈济。”
“何至于此啊……”
通译把这话翻译过去。
老农捧着那几枚沉甸甸的铜钱,听着这番话,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流了下来。
宋国?
那里就是天堂吗?
那里没有苛捐杂税?没有领主拿着鞭子抽人?连孩子都能吃这种叫“糖”的宝贝?
藤原清衡没有多留,转身上了车。
车轮滚动,继续向前。
老农和那些农人跪在泥地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几枚铜钱和糖块,朝着车驾远去的方向,重重地磕头。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家国大义,也不知道什么是忠君爱国。
他们只知道,这个从宋国回来的贵族,给他们吃了糖,给了他们钱。
还告诉了他们一个梦。
一个可以吃饱穿暖的梦。
……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在筑前、筑后,甚至肥前的乡野间传开。
有个叫藤原清衡的领主,从宋国带回了金山银山。
他仁慈得像菩萨,见不得穷人受苦。
他还说,在海的那边,有个大宋国,那里的人都穿绸缎,吃白米,连狗都有肉吃。
越来越多的流民、乞丐,甚至是一些过不下去的下级武士,开始往博多津的方向汇聚。
他们想去看看那位藤原领主。
更想去看看,那个大宋国,到底是不是真的。
……
博多津,藤原家的别馆。
这别馆是新买的,花了大价钱,修葺得极为奢华。
此时,正堂内,茶香袅袅。
藤原清衡跪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展示刚刚学会的宋式点茶法。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人。
那是太宰府的一位少二位,算是这九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算是藤原家的远亲,论辈分,藤原清衡得叫一声叔父。
“清衡君。”
中年人看着那沸腾的茶汤,眉头微皱。
“这两日,关于你的传闻,可是不少啊。”
他放下手里的折扇,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
“如此盛赞宋国,贬低本朝,恐惹非议。”
“况我扶桑,自有神风护佑,万世一系。宋国虽富,终究是外邦。”
“你如此行事,若是传到京都,怕是对你不利。”
藤原清衡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用竹筅在茶碗里快速击打,泛起一层绵密的白色泡沫。
“叔父所言极是。”
他放下竹筅,双手捧起茶碗,恭恭敬敬地递给中年人。
“晚辈岂敢忘本?”
藤原清衡抬起头,脸上满是诚恳。
“只是晚辈在宋国两年,见其格物之学昌明,百姓富足,心有所感罢了。”
他指了指桌案上的那套精美的青瓷茶具,又指了指中年人身上的丝绸。
“譬如这茶叶,这瓷器。”
“其技可学,其物可用。”
“取彼之长,或可补我之短?”
藤原清衡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礼单,轻轻推到中年人面前。
“晚辈不过一介商贾,唯愿往来两地,互通有无。”
“让吾辈亦能享用中土珍品,让叔父这样的雅士,能用上最好的东西罢了。”
中年人扫了一眼那礼单。
上面写着:宋锦二十匹,瑞露香十坛,龙凤团茶五饼,白银五百两。
中年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汤醇厚,回甘悠长。
“嗯……”
中年人闭上眼睛,回味了片刻,脸上的严厉慢慢散去,换上了一副长辈的慈祥。
“你有此心,也是难得。”
他把礼单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务实,是好事。”
“只要不涉兵戈,通商嘛,总是好的。”
“你放心,京都那边,若有闲言碎语,叔父自会为你分说。”
藤原清衡再次拜倒。
“多谢叔父提携。”
他低下头,掩盖住嘴角那一抹嘲讽的冷笑。
神风护佑?万世一系?
在五百两白银面前,也不过是个屁。
……
一个月后。
博多津的港口,比以往更加繁忙。
但这种繁忙里,透着一股子躁动。
码头边上的空地上,聚集了数百名浪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发髻散乱,但手里的刀却擦得锃亮。
他们都在看一张贴在墙上的告示。
那告示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工整,下面还画了图。
内容很简单:
藤原家招募护卫,每人每月俸禄五贯宋钱,供一日三餐(有鱼),立功者赏丝绸、赐良田。
五贯宋钱!
这个数字让所有浪人的眼睛都红了。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下级武士一年的俸禄,换算下来也不过几贯钱,还要被层层克扣。
而这里,一个月就是五贯!还是那黄澄澄、硬邦邦的宋钱!
“真的假的?”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浪人咽了口唾沫,问旁边的人。
“那还能有假?”
旁边的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仓库。
“看见没?昨天刚有一船铜钱运进去,那箱子落地的时候,地都震了一下。”
“而且那位藤原领主说了,只要愿意跟着他干,以后还能有机会去宋国见识见识。”
“去宋国?”
缺牙浪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狂热。
“那可是天堂啊!”
“听说那边的娘们都穿得跟仙女似的,那边的大米比咱们的拇指还要大!”
“妈的,干了!”
缺牙浪人一拍大腿,挤进人群去报名。
“老子这条命就卖给藤原领主了!只要能让我过上那种日子,让我砍谁都行!”
……
博多津外的荒野上,夜风呼啸。
几个逃亡的农夫,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港口方向跑。
他们不敢回头,因为身后就是领主的追兵。
“快!快点!”
带头的汉子背着一个生病的老娘,喘着粗气。
“到了博多津就有活路了!”
“听说那位藤原领主是活菩萨!”
“只要到了那儿,咱们就能活得像个人了!”
这种声音,在九州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绝望的夜晚,悄然响起。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藤原清衡为中心,以金钱和谎言为丝线,已经牢牢地罩住了这片土地。
人心,已经乱了。
而乱了的人心,就是大宋最好的破城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