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湾的栈桥有些年头了,木板被海水侵蚀得发黑。
赵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步,脚下的触感有些软烂。
那是一滩混着海泥的烂泥塘,还带着一股子常年未散的鱼腥味和霉味。
他皱了皱眉,抬起靴子,在一旁的石墩上蹭了蹭。
身后,大批身披重甲的宋军将士正从登陆艇上跳下,铁甲撞击声、喝令声、脚步声,瞬间打破了这座港口千年的沉寂。
原本应该是一场血战的博多湾,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些所谓的防御工事,壕沟才挖了一半,铲子还扔在泥水里;木栅栏东倒西歪,上面挂着几块被海风吹得破破烂烂的布条。
地上到处都是被丢弃的竹枪、草鞋,甚至还有几顶此地贵族常戴的乌帽,被千人万马踩进了泥里,变得扁平而肮脏。
“大帅。”
燕达按着刀柄,大步走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咱们的前锋营已经推进到博多城下了。”
“情况如何?”赵野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氅。
“空城。”
燕达摊了摊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劲儿没处使的憋屈。
“别说守军了,连只看门的狗都没见着。那个叫什么藤原经平的,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府衙的大门都没关。”
赵野闻言,轻笑了一声。
“跑了才好。”
“要是他们真死守,咱们还得费一番手脚,还要把这港口打烂了,修起来也麻烦。”
他迈步向着岸边那片低矮的建筑群走去。
“百姓呢?”
“都在屋里躲着呢。”燕达指了指远处那些紧闭着门窗的茅草屋,“咱们的人没去惊扰,不过我看他们吓得够呛。”
赵野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全军入城,接管防务。”
“把翻译官都给我撒出去。”
“告诉他们,该干活了。”
……
博多城的街道狭窄而泥泞,两旁全是低矮的木屋,房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被海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渣。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垃圾,打着旋儿。
但赵野能感觉得到,那一扇扇紧闭的破烂木门后,甚至那一个个用纸糊的窗户窟窿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窥视着这支钢铁洪流。
那些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看着走进羊圈的屠夫。
“咣——咣——咣——”
一名嗓门洪亮的宋军翻译官,手里提着一面铜锣,一边走一边敲。
“乡亲们——!”
他用生硬但还算标准的和语喊道。
“都听好了!”
“大宋天军已至!”
“大宋燕王殿下有令!宋军不杀平民!不抢财物!不烧房屋!”
“我们是来帮你们的!是来解救你们的!”
“那个藤原经平跑了!那些欺压你们的大名都跑了!”
“从今天起,没人再敢打你们!没人再敢抢你们的粮食!”
铜锣声在街道上回荡。
那些躲在屋里的百姓,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不信。
在他们的记忆里,军队来了,就意味着杀戮,意味着抢劫,意味着女人被拖走,意味着房子被烧成灰。
这怎么可能不杀人?怎么可能不抢东西?
这肯定是把他们骗出去杀的诡计!
哪怕这是传说中如同神仙的大宋天兵,他们也怕。
听说跟真正见到,那是不一样的。
谁都不敢赌。
赵野骑在马上,听着周围死一般的寂静,眉头微微一挑。
“看来,光靠嘴说是没用了。”
他转过头,看向凌峰。
“藤原经平跑的时候,粮仓烧了吗?”
“没来得及。”凌峰咧嘴一笑,“那老小子估计是被咱们的炮给吓破胆了,除了细软,什么都没带走。粮仓、府库,全都是满的。”
“很好。”
赵野手中的马鞭指向街道尽头的那座府衙。
“去,把粮仓打开。”
“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搬出来,堆在街上。”
凌峰一愣。
“殿下,那可是咱们的战利品,虽然咱们不缺这点吃的,但……”
“让你搬你就搬。”
赵野打断了他。
“那些糙米烂谷子,给咱们的马吃,马都嫌塞牙。”
“但在这些人眼里,那就是命。”
……
半个时辰后。
府衙前的广场上。
几十名宋军士兵,喊着号子,将一袋袋大米、一筐筐咸鱼,还有成捆的布匹,从仓库里搬了出来。
米袋子被划开,白花花(其实有些发黄)的大米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堆成了一座小山。
咸鱼散发着浓烈的腥味,但在饥饿的人鼻子里,那是世上最香的味道。
赵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宋军士兵忙碌。
他又看了看四周那些依旧紧闭的门窗。
“翻译。”
赵野淡淡地开口。
“告诉他们。”
“这些东西,都是藤原经平搜刮他们的民脂民膏。”
“现在,大宋把这些东西还给他们。”
“谁先出来,谁就先拿。”
“不限多少,拿得动多少,就拿多少。”
翻译官深吸一口气,举起铁皮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将这番话吼了出去。
声音落下。
四周依旧一片死寂。
没人敢动。
所有人都怕这是个陷阱。
只要一出去,就会被一箭射死。
赵野也不急。
他从旁边一名士兵手里拿过一个白面馒头,随手掰了一半,扔在地上。
那馒头滚了几圈,停在了一个巷子口。
那个巷子口,堆着一堆烂草席,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约莫十几息。
一只脏兮兮、瘦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猛地从草席下伸了出来。
那只手抓起地上的半个馒头,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草席下传来了狼吞虎咽的声音,还有被噎住的咳嗽声。
赵野笑了。
“看来,还是有胆子大的。”
他拍了拍手。
“再扔。”
士兵们纷纷解下腰间的干粮袋,将那些对于宋军来说只是行军口粮的馒头、大饼,扔向各个角落。
这一幕,就像是往平静的鱼塘里撒了一把鱼食。
终于。
“吱呀——”
一扇破烂的木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像枯草一样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她看着广场上那堆积如山的粮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了饿狼一般的光芒。
那是对生存的极度渴望,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她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箭矢射来。
也没有宋军士兵冲过来砍她。
那些穿着铁甲、如同天神般的宋军士兵,只是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着她。
老妇人胆子大了一些。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座米山。
她扑在米堆上,双手抓起一把大米,也不管生熟,直接往嘴里塞。
一边塞,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
“没人管?”
“真的没人管?”
周围那些门缝后的眼睛,瞬间红了。
“轰——”
仿佛是堤坝崩塌。
无数扇门窗被撞开。
成百上千的百姓,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像是疯了一样,冲向广场。
有人拿着破盆,有人拿着口袋,有人干脆脱下那本就破烂的衣服包。
“我的!那是我的!”
“给我留点!别抢!”
场面瞬间失控。
人们在米山上打滚,为了几条咸鱼互相推搡。
赵野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并没有让人去维持秩序。
他就是要让他们抢。
只有抢到了手,吃到了嘴里,他们才会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大宋……大宋万岁!”
那个最先出来的老妇人,抢了满满一怀的大米。
她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嘴里还嚼着生米,朝着赵野的方向,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
“谢谢天兵!谢谢天兵啊!”
这一声喊,像是会传染。
那些正在抢粮的百姓,纷纷停下动作。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身穿紫袍、气度不凡的男人。
那就是燕王殿下吗?
那就是大宋的王吗?
他真的不杀我们?还给我们粮食?
“噗通!噗通!”
一片片的人跪了下来。
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
他们只知道,以前的大名只会抢他们的粮食,让他们饿肚子。
而这个大宋的王,一来就给他们吃的。
这就是好人!这就是活菩萨!
“感谢大宋天恩!”
“燕王殿下千岁!”
各种各样的土语,汇成了一股声浪,直冲云霄。
赵野看着下面那些磕头磕得额头青紫的百姓,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对凌峰说道。
“看来,那个藤原清衡,活儿干得不错。”
“这宣传工作,本王给他打满分。”
“你看这些人的眼神。”
赵野指了指下面。
“那不是看侵略者的眼神。”
“那是看亲爹的眼神。”
凌峰看着那群狂热的百姓,也是啧啧称奇。
“殿下,这招真是绝了。”
“几袋烂米,就收买了满城的人心。”
“这比杀几千人还要管用。”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情报的锦衣卫快步走上台阶。
“殿下。”
亲从官递上一份文书。
“这是刚从陆奥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藤原清衡前些日子发了檄文,还搞了个什么‘清君侧’的口号。”
赵野接过文书,扫了两眼。
“清君侧?”
赵野的眉毛挑了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原本给藤原清衡的檄文,是直接骂那些贵族是吸血鬼,要推翻暴政。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给改成了“帮助天皇清除身边的奸臣”。
“殿下,这……”凌峰有些担心,“这会不会跟咱们的初衷不符?”
“咱们可是要……”
他做了个手势,那是改朝换代的意思。
“无妨。”
赵野将文书合上,随手递给身后的随从。
“这反而更好。”
“扶桑这地方,那个所谓的天皇,虽然是个摆设,但在百姓心里,还是个神主牌。”
“若是直接说要推翻天皇,哪怕给他们饭吃,恐怕也会有一些死脑筋的人转不过弯来。”
“但要是说‘清君侧’,是去帮天皇把权力夺回来。”
“那就名正言顺了。”
赵野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博多湾。
“法理上占住了脚,咱们就是正义之师。”
“至于以后……”
赵野冷笑一声。
“那个天皇,现在在哪?”
“回殿下,据报,老天皇刚死,新立的那个叫贞仁亲王,是个毛头小子,正在京都被藤原家控制着呢。”
“那就好办了。”
赵野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等咱们打进京都,把那个小天皇控制在手里。”
“到时候,是让他禅让,还是让他当个吉祥物,还不是咱们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清君侧就清君侧吧。”
赵野转过身,看着下面那些还在欢呼的百姓。
“现在,该进行下一步了。”
他对翻译官招了招手。
“去,告诉他们。”
“宋军要在博多城驻扎,需要向导。”
“最好是稍微能识点字的,或者是对地形熟悉的。”
“只要愿意干,一人赏五两黄金!”
翻译官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殿下,五两黄金?是不是太多了?”
在大宋,五两黄金也是一笔巨款,足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了。
在这穷得叮当响的扶桑,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不多。”
赵野摇了摇头。
“千金买马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