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押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像是哭一样。
“只能报。”
“咱们就是个记账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
半个时辰后。
两浙路转运使衙门。
转运使王庭看着手中那份从明州快马送来的抄录件,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官靴上,他却浑然不觉。
“三月初三……三月初三……”
王庭老在厅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他是旧党中人,虽然不敢明面上跟新党硬刚,但心里对王安石和赵野那也是一万个看不顺眼。
如今,这把刀,就这么递到了他手里。
“这可是天意啊!”
王庭老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来人!”
“备马!不,备快船!”
“本官要亲自写奏疏,送往汴京!”
“另外,派人去通知监司各公,就说本官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
……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
除了两浙路的官道上,数匹快马绝尘而去之外。
明州城内,几家与京中豪门有旧的大商号,也放出了各自的信鸽。
还有那些早就潜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探子,在得知这个惊天秘密后,一个个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向汴京传递着情报。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赵野还未抵达之前,就已经在汴京的上空张开了。
……
七日后。
汴京城外,汴河之上。
千帆竞渡,百舸争流。
今日的汴河,比往日更加拥挤,也更加喧嚣。
两岸的柳堤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连那卖炊饼的小贩都挤不进去,只能顶着托盘在人群外干着急。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只见远处宽阔的河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缓缓驶来。
为首的一艘巨舰,虽然不如海船那般巍峨,但在内河之中,已是庞然大物。
桅杆之上,一面巨大的黑底金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燕”字。
“燕王殿下回来了!”
“大宋万岁!燕王千岁!”
岸上的百姓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波诡云谲,也不知道什么天象日期的巧合。
他们只知道,这位王爷打赢了仗,给大宋长了脸,还带回了花不完的金银,以后大宋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船头之上。
赵野换了一身紫色的亲王常服,头戴玉冠,腰束金带。
他负手而立,看着两岸那狂热的人群,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却深邃如潭。
凌峰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殿下,就要靠岸了。”
凌峰低声提醒道。
赵野点了点头:“看到了。”
远处,著名的虹桥码头已在眼前。
码头上,早已清空了闲杂人等,铺上了红毯,黄罗伞盖林立。
那是迎接亲王的仪仗。
“殿下。”
凌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官家……原本是打算亲自来的。”
赵野眉头一挑:“哦?”
“但被王相公和章参政死谏劝住了。”
凌峰接着说道,“最后官家只好作罢,派了王相公率百官前来迎接。”
赵野闻言,轻笑一声。
“王公还是那个脾气。”
“不过,他也做得对。”
赵野整理了一下衣袖。
“官家若真来了,我这脚,还真不敢往岸上迈。”
“如今这风口浪尖上,君臣之礼,更是半分都错不得。”
说话间,大船缓缓靠岸。
抛锚,搭板。
鼓乐齐鸣。
赵野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一副从容不迫的笑容,抬步走下跳板。
码头上,百官列队。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当朝宰相,王安石。
两年不见,王安石的头发白了许多,背也稍微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臣,王安石,率百官恭迎燕王殿下凯旋!”
王安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身后百官齐刷刷地拜下。
“恭迎燕王殿下!”
赵野快走几步,伸手扶住王安石的手臂,没让他拜下去。
“王相公折煞我也。”
赵野声音温和,透着亲近:“野乃晚辈,岂敢受相公大礼?”
王安石顺势起身,看着赵野那张年轻却越发沉稳的脸,眼中满是欣慰,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殿下此行,劳苦功高,乃社稷之福。”
王安石压低了声音说道。
“官家在宫中等你。”
赵野微微颔首。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欢呼的百姓和百官。
他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拱手,还了一礼。
这一礼,不卑不亢,既有亲王的威仪,又有臣子的谦逊。
人群中的欢呼声更高了。
“起驾——回宫——!”
随着礼官的一声长唱。
赵野登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四轮马车。
这是赵顼特意派来的亲王仪仗车,金顶红幔,极尽奢华。
队伍缓缓启动,向着宣德门方向行进。
赵野坐在车内,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樊楼的酒旗还在飘扬,大相国寺的钟声依旧悠扬。
这汴京,还是那个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