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夫兄。”
司马光的声音很轻。
“你说,老夫是不是真的老了?”
文彦博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司马光苦笑一声。
“苏子瞻这文章,写得刁钻啊。”
“他避开了经义的考据,避开了圣人的微言大义。”
“他直接把‘用’字摆在了台面上。”
“他说学问要有用,要能当饭吃,要能解百姓的渴。”
“这话……若是放在以前,老夫定会斥其为功利、粗鄙。”
“可是……”
司马光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隐约传来街上叫卖报纸的声音。
“可是如今这世道,百姓们似乎都信他这一套。”
“老夫坚守了一辈子的道,在他们眼里,竟然成了挂在墙上的画,成了没用的砚台。”
司马光眼角泛泪。
“老夫不甘心啊。”
“这天下,难道真的只需要吃饭穿衣,就不需要礼义廉耻了吗?”
文彦博拍了拍他的手背,沉声道:
“君实兄,莫要灰心。”
“苏子瞻此时得势,不过是借了新法的东风,迎合了市井的浮躁。”
“这风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咱们还没输。”
“这报纸既然能发他们的文章,就能发咱们的。”
“他苏子瞻能写,咱们也能写。”
“咱们不写那种晦涩的了,咱们也写白话,也写道理。”
“老夫就不信,这几千年的圣贤书,还辩不过他一个苏子瞻?”
司马光听着这话,眼中的光亮了一分。
“对。”
“还没输。”
“扶老夫起来。”
司马光挣扎着要起身。
“老夫要喝药。”
“喝好了药,老夫还要跟他辩!”
“他说是船是海,那老夫就告诉他,什么是舵,什么是锚!”
“没有舵和锚,船开得再快,也是触礁沉没的下场!”
……
皇宫,福宁殿。
赵野正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神态悠闲。
赵顼则坐在御案后,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哈哈哈哈!”
赵顼放下报纸,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个苏子瞻,这张嘴啊,真是损到家了。”
“把司马光比作雕砚台不磨墨的工匠,这比喻,绝了!”
“朕都能想象得到,司马光看到这段话时,那张脸得绿成什么样。”
赵顼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赵野道:
“伯虎,这招是你教他的吧?”
“苏子瞻虽然豪放,但对老前辈素来还是有几分敬意的,若没人撺掇,他写不出这么辛辣的文章。”
赵野放下茶盏,一脸无辜地拱手。
“官家明鉴,这可真是冤枉臣了。”
“臣只是跟子瞻说,文章要通俗,要打动人心。”
“至于这比喻……那全是子瞻自己的才情。”
“不过话说回来,这文章确实写得好。”
“不仅骂了人,还把道理讲透了。”
赵野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指着报纸上的一处。
“官家您看,现在外面反响最大的,就是这句‘逆风点火,自烧其船’。”
“百姓们现在都把自己当成了那推舟的水。”
“他们觉得,新法就是那艘船,官家是掌舵人。”
“谁要是敢阻拦新法,那就是跟他们过不去,就是想烧他们的船。”
“这就是民心啊。”
赵顼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是啊,民心可用。”
“朕以前总觉得,变法之难,难在朝堂,难在士大夫。”
“如今看来,只要百姓站在朕这一边,那些士大夫的反对,也不过是几声犬吠罢了。”
说到这里,赵顼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赵野。
“对了,听说司马光看了报纸后,又晕过去了?”
赵野摇了摇头。
“不清楚。”
“有可能吧。”
赵顼冷哼一声。
“这司马光,气性也太大了。”
“这才哪到哪啊?”
“以后这报纸天天出,他若是天天晕,那些医者岂不是要常驻他府上了?”
赵野笑着接口道:
“官家。”
他对着赵顼拱了拱手。
“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毕竟也是老臣,臣看之不忍。”
“所以特意来向官家求个恩典。”
赵顼挑了挑眉,看着赵野那一脸坏笑,就知道准没好事。
“说吧,你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你赵伯虎可不是什么心善的主,会真心心疼司马光?”
赵野嘿嘿一笑,拱手道:
“官家圣明。”
“臣是想请官家再派几个太医去。”
“最好是那种擅长养生、调气、针灸的。”
“给司马相公好好调理调理。”
“为何?”赵顼不解。
赵野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官家,主要是他要真死了,那以后找谁辩论啊?”
“如今这报纸刚开张,正是需要这种重量级的对手来吸引眼球的时候。”
“司马光越是反对,越是写文章骂咱们,这百姓们看热闹的心就越重,报纸卖得就越好。”
“咱们的道理,也能借着反驳他的机会,传播得更广。”
“他就是咱们最好的磨刀石,是最好的靶子。”
“若是他现在就被气死了,那咱们这戏,唱得可就没那么精彩了。”
赵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者,这司马光心眼太小了。”
“得让他练练静气。”
“让他学会一边看着咱们把大宋治理得繁花似锦,一边在报纸上骂咱们,还能一边保重身体,长命百岁。”
赵顼听完,愣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
“赵伯虎啊赵伯虎!”
“你这……太损了!太绝了!”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啊!”
赵顼一边笑,一边指着赵野。
“把人家当靶子,当磨刀石,还要让人家长命百岁地看着你得意。”
“司马光要是知道你的想法,估计得恨死你,怕是做鬼都不放过你。”
赵野摆摆手,一脸淡然。
“他这人就是迂腐,恨我应该不至于。”
“顶多就是觉得臣‘不可理喻’,是‘乱臣贼子’罢了。”
“反正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只要他有用,臣不介意让他多骂几句。”
赵顼笑够了,挥了挥手。
“准了!”
“朕这就让张茂则去太医院,挑几个最好的医官,带着上好的人参鹿茸,去司马府。”
“就说是燕王特意为他求的。”
“让他务必保重身体,以后好接着跟你们辩。”
“谢官家!”
赵野躬身行礼。
赵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去吧。”
“朕还要去后宫看看皇后呢。”
“你之前写的那篇‘三阴抱阳’的文章,皇后看了很高兴。”
“她说这文章不仅解了天象之惑,还给未出世的皇子讨了个好彩头。”
“皇后让朕代她给你问好呢。”
赵野连忙拱手,神色恭谨。
“娘娘言重了。”
“臣不过是据实直言,阐述天道罢了。”
“只要娘娘和皇嗣安康,便是大宋之福,也是臣之福。”
赵顼点点头,心情极好地往后宫走去。
赵野直起身,看着赵顼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一局,稳了。
报纸的势头已经起来了。
接下来该考虑回收河套地区了,格物院距离研究出蒸汽机,估计最起码还有个几十年。
如今的大宋还是缺运力,牛马都缺。
赵野转身,走出福宁殿。
殿外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宫外走去。
他知道,明天的报纸,还得再加印两万份。
……
次日。
司马府门口。
两辆马车停下。
几个太医背着药箱,手里捧着锦盒,在张茂则的带领下,敲响了大门。
“圣旨到——”
“官家体恤司马学士体弱,特赐太医诊治,赐人参五斤,鹿茸两对!”
“另有燕王殿下嘱托,请司马学士务必保重身体,切勿动怒。”
“燕王殿下说了,他还在等着看司马学士的下一篇大作呢!”
门房打开。
司马康听着这话,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而躺在病床上的司马光,听着外面的喊声,胸口又是一阵起伏。
“赵野……”
“赵伯虎……”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
“老夫不死!”
“老夫倒要看看,你能狂到几时!”
他猛地坐起身,对着门外大喊。
“拿药来!”
“老夫要喝药!”
“喝了药,老夫要写文章!”
“题目就叫——《驳苏子瞻论》!”
这一日的汴京城,依旧热闹非凡。
而那场关于学问、关于百姓、关于大宋未来的辩论。
才刚刚拉开序幕。
司马光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掉进了赵野的陷阱里。
成为了大宋日报的代言人。
而他的对手则是苏轼苏子瞻。
他赵野可没功夫一直把心思放在报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