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愣住。
苏轼疑惑。
“轮椅?”
“那是给病患用的器物。”
“官家坐轮椅,岂不是坐实了残疾?”
赵野摇头。
“不叫轮椅。”
“叫‘天子御辇’。”
赵野走到桌旁。
他拿起毛笔。
蘸了墨汁。
在一张宣纸上画起来。
他画了一个带有大轮子的宽大座椅。
“工部去打造。”
“用紫檀木。”
“雕刻九条金龙。”
“座椅里铺上虎皮。”
“两边设扶手。”
“轮子用精钢打造。”
“推车的人,选御龙直里最高大威猛的甲士。”
赵野在纸上画完。
他将宣纸推到方桌中间。
“官家坐在这上面。”
“不是病患。”
“是坐镇中央的天子。”
韩绛仔细看着图纸。
“这器物打造出来,确实威风。”
“但官家说话不清楚怎么办?”
赵野指向王安石。
“起居郎。”
“官家上朝,不需要长篇大论。”
“他只需要说几个字。”
“譬如‘准’、‘驳’、‘议’。”
“起居郎站在御辇旁。”
“大声将官家的意思传达给百官。”
“这叫‘代天传音’。”
章惇拍掌。
“此计甚妙!”
“这显出了天子的神秘。”
“百官听着传音。”
“看着御辇上的金龙。”
“谁敢生出轻视之心?”
曾布担忧。
“那官家能同意坐这器物吗?”
赵野拿起茶杯。
“这就需要我们去演一场戏。”
“一场逼着官家不得不出来的戏。”
司马光皱眉。
“如何演?”
赵野放下茶杯。
“西夏虽然灭了。”
“但西北不能没有事端。”
赵野看向章惇。
“兵部去造一份急报。”
“就说吐蕃诸部蠢蠢欲动。”
“意图联合辽国,侵扰熙河路。”
赵野转头看向王安石。
“户部去造一份折子。”
“就说开春春耕,各地种子短缺。”
“需要开仓放粮,但账目对不上。”
赵野看向司马光。
“御史台去弹劾。”
“弹劾我们政事堂办事不力。”
“弹劾群臣心思浮动。”
“弹劾天下将乱。”
屋内几人倒吸凉气。
苏轼结巴起来。
“这……这是欺君啊。”
“这是谎报军情!”
赵野冷笑。
“不谎报军情,怎么让官家着急?”
“我们要让官家觉得。”
“他不出来。”
“大宋就要亡了。”
“这天下离了他,马上就要分崩离析。”
“只有当天下大事重于他的个人颜面时。”
“他才会坐上那把御辇。”
王安石沉默良久。
他猛地拍击桌面。
“干了!”
“为了官家,欺君就欺君。”
“若是官家降罪。”
“老夫一力承担。”
司马光也点头。
“事急从权。”
“老夫去安排御史台的言官。”
赵野看向其他人。
章惇、韩绛、曾布、苏轼纷纷点头。
“好。”
赵野整理衣襟。
“工部打造御辇,需要三天。”
“这三天里。”
“把所有的折子都压住。”
“一点一点把恐慌的气氛造出来。”
“三天后。”
“我们带着这些急报。”
“去福宁殿逼宫!”
赵野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
外面的雨停了。
寒风吹进屋内。
吹散了炭火的烟气。
汴京城的天空布满乌云。
一场针对天子的算计,在政事堂内成型。
工部的作坊里日夜赶工。
火星四溅。
紫檀木的香气混合着钢铁的腥味。
御龙直选出了四名身高九尺的甲士。
他们练习着平稳推车的步伐。
朝堂上的气氛变得诡异。
王安石在朝会上连续几天不发一言。
只是将奏折留下。
底下有御史开始发难。
指责政事堂怠政。
军情不报。
灾情不管。
市井间的流言从皇帝生病,变成了天下即将大乱。
三天后的清晨。
天空没有下雪。
风刮得极大。
刮得宫墙上的龙旗猎猎作响。
赵野穿着亲王紫袍。
王安石、司马光、曾布、韩绛、章惇、苏轼。
六位政事堂大员。
加上六部尚书。
十几位大宋核心官员。
他们手里捧着厚厚的奏折。
排成一列。
浩浩荡荡走向福宁殿。
福宁殿外。
张茂则带着御龙直守在台阶上。
看到这群人走来。
张茂则脸色大变。
他赶紧走下台阶。
“楚王殿下,诸位相公。”
张茂则张开双臂阻拦。
“官家有旨,不见任何人。”
赵野停下脚步。
他手里捏着一份红色的急报。
“张都知。”
赵野声音洪亮。
足以让殿内听见。
“吐蕃作乱,熙河告急。”
“户部账目亏空,春耕无种。”
“御史台弹劾百官,朝野震荡。”
“我等无能。”
“无法决断国事。”
“请官家出面主持大局!”
王安石跟在后面。
他高举奏折。
“请官家主持大局!”
司马光举起奏折。
“请官家主持大局!”
十几名官员齐声高喊。
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
钻进福宁殿的内室。
张茂则吓得跪在地上。
“楚王殿下,您这是逼宫啊!”
赵野没有理会他。
他迈上台阶。
走到殿门前。
他深吸气。
双膝弯曲。
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臣赵野,叩见官家!”
“天下大乱在即。”
“官家若不见臣等。”
“臣等便长跪于此。”
“直到饿死冻死。”
王安石等人纷纷走上台阶。
在赵野身后跪下一片。
“请官家主理朝政!”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福宁殿内。
赵顼躺在床榻上。
他听着外面的呼喊。
心头剧震。
他挣扎着撑起右手。
试图坐起来。
但左半边身子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重新跌回隐囊上。
“吐蕃作乱?”
赵顼嘴唇哆嗦。
“账目亏空?”
他看着床边的铜鹤香炉。
胸膛起伏。
他不想出去。
他不想让百官看到他的丑态。
但外面的喊声像一把把刀子。
扎在他的心口。
大宋。
他苦心经营的大宋。
难道要毁了吗?
“张……张茂则……”
赵顼拼尽全力喊出一声。
声音沙哑。
门外的张茂则听到喊声。
他推开殿门冲进去。
“奴婢在!”
张茂则跪在床榻前。
赵顼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
“外面……怎么回事?”
张茂则擦着眼泪。
“楚王和政事堂的相公们。”
“带着紧急军情在外面跪着。”
“说天下要乱了。”
“求官家拿主意。”
赵顼右手抓紧被角。
手背上青筋暴起。
“拿主意……”
“朕……站不起来。”
“怎么拿主意?”
张茂则磕头。
“楚王带来了一件器物。”
“停在偏殿。”
“说是官家坐上那个器物,就能上朝。”
赵顼愣住。
“什么器物?”
“天子御辇。”
张茂则挥手。
四名御龙直甲士推着那辆紫檀木轮椅走进内殿。
轮椅宽大无比。
九条金龙栩栩如生。
铺着白色的虎皮。
精钢打造的车轮在金砖上滚动。
发出沉稳的碾压声。
赵顼看着这辆奇特的御辇。
他的眼神复杂。
有屈辱。
有渴望。
也有恐惧。
赵野在门外听到动静。
他站起身。
大步走入殿内。
走到床榻前。
赵野跪在地上。
“臣赵野。”
“请官家登辇。”
赵顼盯着赵野。
“你……逼朕?”
赵野抬起头。
直视赵顼。
“大宋需要官家。”
“百官需要主心骨。”
“官家坐在这上面。”
“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赵顼咬着牙。
左边嘴角流出口水。
张茂则赶紧用方帕擦掉。
赵顼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没入金丝枕头里。
大殿内安静。
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赵顼睁开眼。
眼神决然。
“更……更衣。”
他吐出两个字。
张茂则大喜过望。
赶紧招呼宫女。
取来隆重的天子衮服。
繁琐的穿戴过程。
赵顼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
他无法配合动作。
只能任由宫女将衣袖套进他的左臂。
衮服穿戴整齐。
头戴十二旒冕。
冕旒的玉珠垂在脸前。
遮挡了他歪斜的嘴角。
两名粗壮的太监上前。
小心翼翼地将赵顼从床榻上抬起。
平稳地放在御辇的虎皮座椅上。
赵顼坐在里面。
身体被宽大的扶手支撑。
他挺直了背脊。
右手放在扶手上。
左手被张茂则仔细地摆放在另一边扶手上。
从正面看去。
衮服遮盖了身体的残缺。
赵顼依然是那个威严的大宋皇帝。
“推……推出去。”
赵顼发出口令。
四名甲士推动御辇。
轮子转动。
御辇平稳地驶出福宁殿的内室。
来到偏殿。
大门敞开。
寒风夹杂着阳光照射进来。
赵野退后两步。
站在御辇侧前方。
门外的王安石等人看到御辇驶出。
看到坐在上面的皇帝。
十二旒冕随风晃动。
金龙在阳光下闪耀。
百官震撼。
纷纷行礼。
“臣等,叩见官家!”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响彻福宁殿广场。
赵顼坐在御辇上。
他看着下面的文武百官。
心跳加速。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同情或者嘲笑。
但他只看到了敬畏。
赵野的办法奏效了。
这辆御辇。
这身衮服。
加上他天子的身份。
压住了一切。
赵顼抬起右手。
轻轻挥动。
“平……身。”
他吐出两个字。
旁边的起居郎运足中气。
大声喊道。
“官家有旨,众卿平身!”
百官站起身。
拍打膝盖上的灰土。
王安石捧着奏折走上前。
“官家。”
“吐蕃之事……”
王安石刚开口。
赵野转身。
他面对王安石。
大声说道。
“吐蕃残部不过疥癣之疾。”
“兵部已有应对之策。”
“只需调熙河路兵马镇压即可。”
“户部亏空之事,已查明是地方官吏贪墨。”
“御史台已派人前往捉拿。”
“大宋安如泰山。”
“官家圣明,早已洞悉一切。”
赵野说完。
他看向赵顼。
赵顼愣住了。
他看着赵野。
又看看王安石等人。
他立刻明白了。
什么吐蕃作乱。
什么户部亏空。
都是假的。
是这群臣子为了逼他出来。
编造的谎言。
赵顼心中涌起怒火。
但随即。
怒火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感动。
这群人。
为了让他重新振作。
不惜冒着欺君的死罪。
来演这一出戏。
赵顼眼眶湿润。
隔着冕旒,没人能看到他的眼泪。
他右手握紧扶手。
“准。”
他吐出一个字。
起居郎大声传话。
“官家有旨,准奏!”
王安石深深一躬。
“官家圣明!”
司马光等人也齐声附和。
“官家圣明!”
赵野走到御辇旁。
他低下头。
压低声音。
“官家。”
“这天下,没有您不行。”
“这龙椅。”
“换个轮子,它依然是龙椅。”
赵顼看着赵野。
他嘴角扯动。
露出了中风以来的微笑。
脸部依然僵硬。
但眼神里的光芒回来了。
他抬起右手。
拍了拍赵野的肩膀。
动作轻微。
“去……垂拱殿。”
赵顼发出口令。
起居郎高喊。
“天子起驾!垂拱殿视朝!”
四名甲士推动御辇。
车轮滚滚向前。
碾过地上的积水。
赵野走在御辇左侧。
王安石走在右侧。
文武百官跟在后面。
浩荡的队伍穿过重重宫门。
走向大宋的权力中心。
正月的阳光驱散了寒意。
照在紫檀木的金龙上。
大宋的皇帝带着残缺的身体。
重新君临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