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王府内,赵頵换上了一身庄重却不显张扬的深紫色常服。
他原计划是即刻入宫,以探病为由,在太后面前表露关切,同时观察宫闱动向。
但脚步跨出书房门槛的刹那,他又收了回来。
不妥。
他心想。
消息刚传出,宫门未开,自己便第一个急匆匆地赶去,落在旁人眼里,是手足情深,还是急不可耐?
尤其是在皇兄可能已对自己生疑的关口,太过刻意,反显得心虚。
略一沉吟,他改变了主意。
探病之事,可稍缓半日,待有更多宗室勋贵同往时,混迹其中,方不显突兀。
眼下,更紧要的是联络同气连枝的宗亲,尤其是那几位在宗正寺有职司、或素有名望的叔伯兄弟。
皇兄若真有不测,宗室的态度,至关重要。
半晌后。
马车辚辚驶出王府,碾过青石板路。
车厢内,赵頵闭目养神,实则心潮翻涌。
纷乱的思绪中,一个身影反复浮现——楚王,赵野。
若皇兄真在疑忌赵野,有意疏远乃至压制,那此刻的赵野,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波澜?
他手握兵权,民间威望极高,又是太子太师,若能将他拉拢过来……
赵頵的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诚然,赵野此人,能力太强,威望太高,绝非易于掌控之辈。
但若他肯暂时站在自己这边,凭借其军中根基与朝野影响力,大事几乎可定。
至于日后……日后自己若登临大宝,总有办法慢慢收回权柄,或尊以虚位,或寻机削去其势。
历朝历代,鸟尽弓藏,本是常事。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
他睁开眼,看向车内阴影中宛如雕塑的灰袍谋士,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先生,依你看,若此刻本王向楚王示好,有无可能?”
赵頵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他若肯助我,则内外皆安。即便他不愿明确表态,只要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于本王亦是大利。”
代号“羚羊”的谋士沉默了片刻,车厢内只闻车轮滚动之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大王,此计确有可行之处。楚王赵野,确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只是……”
“只是什么?”
“直接登门拜访,或遣心腹密谈,风险太高。”
羚羊的声音压得更低。
“若楚王无心此道,或忠心于官家、太子,大王此举,无异于将把柄亲手奉上。”
“他只需将大王密谋往宫中一报,万事皆休。”
赵頵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本王乃为江山社稷长远计,何来‘密谋’之说?先生慎言!”
羚羊立刻俯身,语气惶恐却流利。
“臣失言,大王恕罪。臣的意思是,直接接触,易授人以柄。或可……先以他事相探。”
“如何探法?”
“大王新领文理学院副院长之职,院务繁杂,或有不明之处。”
“可遣一可靠之人,以请教院务之名,前往楚王府递个口信,只说大王有些章程理不清,想请楚王拨冗指点一二。”
“此举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羚羊缓缓道,“楚王若心中有意,自会领会其中深意,寻机与大王相见。”
“若他无意,也只当寻常公务请教,回个‘知晓’或派人解说便是,大王亦未暴露分毫。”
“进退皆宜。”
赵頵听完,脸上的不悦渐渐散去。
他轻轻敲了敲车窗框,点了点头。
“虽显迂回,倒也稳妥。就依先生之言。此事,你亲自去办,找个体己人,话要说得圆融。”
“臣明白。”羚羊躬身应下。
赵頵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朝着某位宗室亲王的府邸驶去,而他心中,已多了一份对楚王府反应的期待与衡量。
……
政事堂,值房。
烛火在夜深时分显得有些昏黄,将赵野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此刻,他手中那张小小的、带着淡淡脂粉气的纸笺,却重逾千钧。
上面的字迹简洁,却触目惊心。
王、司马二相公因直谏官家对嘉王设局之计,已被软禁于福宁殿后厢。
太后前往劝阻,遭官家冷拒,悲愤而归。
官家执意不改,恐酿骨肉相残之祸。
字字句句,如冰锥刺入赵野心底。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凝固的石像,只有捏着信笺边缘的指节。
官家……竟已偏执至此了么?
听不进王介甫的理智分析,受不住司马君正的道德诘问,连太后的眼泪与劝诫也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