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末,福宁殿。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
赵顼半倚在特制的御辇上,身上盖着锦被,听完张茂则的禀报,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就在刚才这短短半个时辰里,外面已然天翻地覆。
曹太皇太后的贴身侍女冒险出宫,将消息递给了楚王赵野,事成后返回后宫便饮鸩自尽。
而赵野……他竟然假传命令,调动了捧日军!
派兵包围了嘉王府,拿下了辽国使臣萧兀纳及其所有暗探,紧接着便下令全城戒严。
“他……他想干什么?!”
赵顼猛地回过神,胸口剧烈起伏,左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当然知道赵野不可能造反。
可这般行事,视朝廷法度为何物?简直无法无天!
这已不是简单的权宜之计,而是赤裸裸的僭越!
“官家息怒,龙体要紧……”
张茂则连忙劝慰,话未说完,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皇城司亲从官被引入,在御前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将楚王赵野的请求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辽使作乱,事态已控。请官家挟王、司马两位相公,一同移驾东华门城楼,亲睹贼人,以安人心。”
赵顼听完,沉默了。
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盯着跳动的烛火,脸色变幻不定。
半晌,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
“好,好得很。那便去东华门看看,朕的这位楚王,到底给朕摆了一出什么样的好戏!”
……
亥时初,东华门外。
火把林立,将城门前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森严压抑的气氛。
数百人被围在中央,黑压压一片。
嘉王府上上下下两百余口,从主子到奴仆,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旁边是三十多名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辽国使馆人员,以及二十余名潜伏的辽国暗桩,皆满脸灰败。
稍远些,是被这阵仗吓坏、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怀恩侯李秉常与其母梁氏。
曾经的西夏国君与太后,如今只是惊弓之鸟。
赵野独自立于这群人之前,一身明光铠在火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他微闭着眼,面容沉静如水,仿佛周遭的骚动、哭泣、低语都与他无关。
他身后不远处,嘉王赵頵瘫坐在地上,华丽的亲王常服沾满了尘土。
他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从马车被拦下护送回府,到现在被押解至此,他脑子里已乱成一团糨糊。
皇兄不是病危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难道从头到尾都是局?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
“伯虎!这究竟是怎么了?”
章惇、苏轼、韩绛、曾布四人匆匆赶到,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白天还在传闻官家病危,入夜就全城戒严、抓捕辽使与亲王?
这变故太过骇人听闻。
赵野睁开眼,看向几位同僚,目光复杂,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诸公稍安勿躁,且在此等候片刻。待会儿,一切自会分明。”
他话音刚落,城楼之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跃动,将整个东华门门楼映照得如同白昼。
张茂则的身影出现在垛口,运足中气,高声唱道:
“官家驾到——!”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广场上空。
嘉王赵頵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地,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官家能亲临城楼,哪有什么“病危”?
“臣等叩见官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野毫不犹豫,率先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苏轼、章惇等人及周围所有禁军甲士,齐刷刷躬身或跪倒,山呼万岁。
片刻,城楼上传来旨意。
“官家有旨,众卿平身。”
赵野起身,不等城上发问,便抬头面向城楼,朗声开口。
“启禀官家!臣赵野,今夜察觉汴京城内辽国细作异动频繁,更兼有谣言惑乱,称官家病危。”
“臣恐其勾结内应,意图乱我社稷,危及天家!”
“事态紧急,臣不及请旨,为保京师安稳、震慑宵小,只得行权宜之计,假令调兵,封锁四方,擒拿所有涉案人等!”
“今首恶辽使萧兀纳及其党羽、涉事宗亲、相关人员已悉数在此。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此等谋逆大罪,罪不容诛!按我大宋律法,当以极刑,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请旨!”
话音甫落,他根本不等城楼上的回应,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被捆缚在地的辽国正使萧兀纳。
萧兀纳挣扎着抬起头,刚想说什么,赵野冰冷的目光已落在他脸上。
“辽使萧兀纳!尔等罔顾盟约,潜伏我境,行间谍之举,更散布谣言,蛊惑宗亲,意图乱我大宋江山!”
赵野声如洪钟。
“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按律,当斩!”
“你……赵野你岂敢……啊!”
萧兀纳的辩驳和威胁尚未出口,赵野已反手抽出腰间佩刀!
雪亮的刀光在火把映照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噗——!”
血光迸现!
萧兀纳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骤然翻转,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躯体,以及喷涌如泉的鲜血,最后的意识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众军听令!”
赵野提刀而立,刀尖滴血,厉声喝道,“所有辽国细作,一体处决!杀!”
“杀——!”
周围的禁军齐声应和,刀光如林般扬起,随即落下!
惨叫声、利刃入肉声、垂死的呻吟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东华门外,顷刻间血流成河,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城楼之上,张茂则面色发白,强忍着不适,低声向御辇上的赵顼描述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赵顼听着,放在扶手下的右手。
他起初是震怒于赵野的擅专和狠辣。
但渐渐地,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赵野这是在用最极端、最暴烈的方式,把所有“脏活”揽到自己身上。
把“处置辽患”的功劳和“被迫反应”的立场留给皇帝,同时……
他也在用这种方式,堵死所有后续追查、牵连更广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