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忽然,一阵抽泣声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王安石此刻已是老泪纵横。
他抬起衣袖,却怎么也擦不净奔涌的泪水。
只能向着御辇的方向,深深地躬下身去,肩头剧烈地耸动。
紧接着,司马光同样泪流满面,也随之躬身,长揖不起。
章惇、韩绛、曾布、苏轼……政事堂诸位相公,无不眼眶泛红,面露悲慨,纷纷向着御辇行礼。
那泪水,并非悲伤,而是对君王敢于如此直面疮疤、剖心自省的由衷感动与臣服。
赵野立在最前方,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痛哭失声,但眼眶也已通红,微微仰头,似在强忍,喉结上下滚动。
值了,一切都值了。
很快,这股情绪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
殿中的文武百官,无论此前对今夜之事了解多少。
无论各自立场如何。
在这份君臣同心、共渡劫波的悲壮氛围感染下,许多人也不由自主地湿了眼眶。
纷纷以袖拭泪,躬身慨叹。
一时之间,垂拱殿内唏嘘一片。
这其中,自然有真心被震撼感动者,亦不乏心思机敏、随波逐流。
深知“气氛至此,不哭不足以表忠心”的表演者。
御辇之上,赵顼静静地看着下方涕泪横流的臣子们,他脸上的平静笑意渐渐收敛。
他缓缓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向下虚按了按。
“诸卿,”他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殿中的唏嘘,“莫哭。”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殿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众臣抬头,望向他们的皇帝。
赵顼对张茂则再次点头示意。
张茂则擦去眼泪,稳定了一下呼吸,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这一次,是正式的圣旨。
他展开,用恢复了庄重与清晰的声调,朗声宣读:
“朕嗣守鸿业,于兹七载。常恐不克负荷,以坠祖宗之绪。”
“而近者,朕以己身之疾,心魔暗生,惑于猜疑,行事偏颇,几陷骨肉于阋墙,致令忠良蒙忧惧,险摇国本于倾刻。”
“此皆朕之不明,朕之过也,上无以对天地祖宗,下无以对四海臣民……”
这是一道正式的“罪己诏”。
诏书中,赵顼没有将责任推诿于任何臣子或外因。
而是将一切过失归结于自身因疾而生的“心魔”与“猜疑”,坦诚“行事偏颇”。
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言辞恳切,反省深刻,痛悔之情溢于言表。
罪己诏宣读完毕,余音尚在殿中回荡。
赵顼的目光扫过下方。
几乎在张茂则语落的瞬间,赵野已然出列,来到御阶之下最前方,伏地叩首。
“官家!何至于此啊!”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
“官家天纵圣明,即位以来,励精图治,革除积弊,灭夏收燕,开亘古未有之盛世!”
“纵有微恙扰心,然能幡然醒悟,拨乱反正,其胸襟气度,光明磊落,已是千古罕有!”
“官家不以天子之尊为讳,反躬自省至于斯,实乃尧舜禹汤之德亦不能过!”
“官家如此苛责己身,教臣等……臣等置身何地?唯有羞愧无地,汗颜惶恐!”
“伏乞官家,收回罪己之诏!”
“天下纵有万般过错,亦在臣等辅弼不力,未能及时匡正君心!”
“万方有罪,罪在臣等!请官家,收回成命!”
赵野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既颂扬了皇帝的功绩与坦荡,又将过错揽于臣子,将“罪己”的必要性彻底否定。
这并非虚伪的推诿。
而是在这套延续千年的君臣游戏规则中,臣子必须做出的、最标准的劝谏姿态。
皇帝可以下罪己诏以示圣德,但臣子绝不能坦然接受,必须全力劝阻,将“圣德”推至更高,将“过失”揽于自身。
“楚王所言极是!官家万万不可!”
王安石立刻跟上,伏地高呼。
“官家无罪!皆是臣等之过!请官家收回成命!”
司马光、章惇、苏轼、韩绛、曾布等政事堂诸公紧随其后,纷纷出列拜倒。
“请官家收回成命——!”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殿中文武百官,无论心中对今夜之事作何想法,此刻都深知自己该做什么。
劝谏皇帝收回罪己诏,是臣子的本分,更是政治正确的必须。
刹那间,垂拱殿内呼啦啦跪倒一片,劝谏之声如山呼海啸,连绵不绝。
如果说刚才的痛哭还有几分真假参半的感动。
那么此刻的劝谏,则几乎完全是规则框架下的集体表演,是这套权力运行仪轨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御辇上,赵顼看着下方伏地恳求的满朝朱紫,脸上并无意外。
他等那劝谏的声浪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
“诸卿之心,朕知之。”
“然,《书》云:‘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朕为天子,代天牧民,统御万方。”
“朕心一念之差,可致血流漂杵。朕行一事之偏,可令山河变色。”
“此乃天子之重,朕不敢或忘。”
“今朕确有过失,确因一己之疑,几坏大局,若不自省自责,朕心何安?”
“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表率天下臣民?”
他的语气愈发坚定。
“朕意已决。此诏,非为虚文,乃朕扪心自问,惕励将来之镜鉴。诸卿不必再劝。”
言罢,他不再给群臣继续劝谏的机会,对张茂则微微颔首。
张茂则会意,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宣道。
“官家有旨,罪己诏昭告天下,以儆效尤,百官毋复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