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福宁殿后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清苦中带着一丝辛香的草药气息。
赵顼半倚在特制的御辇上,左臂与左腿裸露,数根细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
一名太医正全神贯注,时而撵动针尾。
赵顼的目光却落在静立一旁的赵野身上,眉头微蹙,似乎忍受着酸麻,又带着一丝隐约的、难以言说的希冀。
他缓缓开口。
“伯虎,这些日子,朕自觉左臂与左腿,筋肉似乎……比先前松快了些许,指尖偶有蚁行之感。”
“太医说,此乃经脉渐通之兆,若持之以恒,悉心调治,日后……或真有重新迈步之望。”
赵野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官家洪福齐天,自有神明护佑!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臣坚信,假以时日,官家定能康健如初。”
“届时,官家或可乘舆,或策马,带着臣等,走出这汴京城,一路南下,看江南烟柳画桥。”
“西行,观蜀道天险通途;北狩,赏草原风吹草低。”
“好好看看,咱们君臣一同打下来的、如今这般海晏河清的大宋万里江山!”
赵顼被他描绘的前景引得放声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驱散了些许药石苦意。
“好!伯虎,此话朕可记下了!待朕真能起身那日,第一站,便去你齐王府上,先讨你三杯‘痊愈酒’!”
又过一刻钟,太医小心翼翼地将银针尽数取出。
几乎同时,四名内侍抬着一张造型奇特、下方中空的宽大紫檀木椅进来,轻轻置于御辇旁。
椅上铺着厚软锦垫,椅下则放着一个硕大的铜制木桶,桶中热水沸腾,蒸汽氤氲而上,浓郁的药气随之升腾,与先前的针艾之气混合,形成一股独特的、带着生命力的暖流。
赵顼在内侍的搀扶下,从御辇移至木椅坐稳,随即被用一床锦被自颈而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头颈。
滚烫的药汽透过椅面特设的孔洞,持续熏蒸着他的腰腿部位。
待一切安置妥当,殿内闲杂人等多已屏退,只余心腹内侍远远候着。
赵顼长长舒了口气,转向赵野,直接问道。
“说罢,这个时辰急着进宫,又出了何事?”
赵野遂将张继忠等四位将领因家族隐匿田产事发,联袂求告,以及自己令其限期自首、下不为例的处置,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
末了,他撩袍欲跪:“官家,臣未及请旨,擅自允诺转圜,僭越之罪……”
“行了,”
赵顼打断了他的请罪,语气平淡却透着理解。
“朕明白。易地而处,若朕是你,看在多年沙场同袍、部属忠勤的份上,也会设法周全。”
“此乃人之常情,朕不怪你。”
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被蒸得发热的身体,继续道。
“况且张、王、李、陈四家,祖上皆是从龙功臣,自身亦是军中栋梁,勋贵盘根错节。”
“若真逼到绝处,狗急跳墙,纵无颠覆之能,在军中、朝野掀起些风波,也足够令人头疼。”
“你让他们限期缴还隐田,已是给了台阶,顾全了朝廷体面与他们自家的颜面。”
话锋一转,赵顼的眉头重新蹙起。
“只是...这四家愿意就坡下驴,可其他那些勋贵呢?”
“百年世家,树大根深,子侄遍布禁军、边镇者不在少数。”
“他们名下的隐田,只怕只多不少。”
“若闻风不动,或联合抵制,朝廷强硬查抄……罚金事小,因此寒了、乱了一批将门子弟的心,于军队而言,绝非福音。”
赵野深深点头。
他知道皇帝所言“影响军队”非指造反——如今大宋的军制、调兵与后勤体系,经他手改革后,已绝无武将割据造反的可能。
而是担忧此事若处置不当,会严重挫伤中高级军官阶层的士气与忠诚,导致军队整体凝聚力与战斗力下滑,那才是动摇国本。
“官家所虑极是。”
赵野沉声应道,随即语气坚定。
“然则,朝廷政令既出,便是金科玉律。”
“隐匿之田,必须收归国有;应课之罚,必须追缴。”
“此关乎《宋刑统》之威严,关乎赋税公平之根本,更关乎天下万千佃户能否摆脱田主欺压、得朝廷直接庇护。”
“此例,绝不可开!此门,绝不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