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是大汉诸侯王,按制只能吃租税,不能干政。可这些年,朝廷快连租税都发不出来了。孝桓帝时借,可借了又不还。本王这个诸侯王,只能靠着几亩地过活,跟寻常豪强子弟有什么区别?”
刘备轻声道:“大王说的是,但朝廷有自己的难处。”
刘宠目光灼灼:
“所以本王想明白了。靠朝廷,终究靠不住。乱世将至,还得靠自己。”
他指着那些弩机,指着那些士卒:
“这些,都是本王自己攒的。波才、彭脱起兵,郡县官兵弃城逃走,本王带着这些人,守住了陈县。四方流民,都来投奔。如今本王麾下,已有四千余人。”
“左君,你说,本王这样做,对还是不对?”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王守土安民,有何不对?”
刘宠眼睛一亮:“左君也这么想?”
刘备点头:
“乱世之中,能守一方平安,已是难得。那些弃城逃走的郡县官吏,才是该杀的。”
刘宠抚掌大笑:
“左君果然明事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
笑过之后,他忽然正色道:
“左君,本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道:“大王请讲。”
刘宠看着刘备的眼睛:
“本王生来自命不凡,势要干出一番事业来。
而今正值天地之大终,末世将至,末世则出英雄。
唯有英雄能力挽河山!
昔日王莽篡逆,而南阳骤起光武。
如今天下将乱,我汉家子弟不博,更待何时?
若让祖宗家业沦落外人之手,来日有何面目再见太祖?
左君威震天下,手下有精兵强将,本王在中原有人有地有家业,你我合力,在这豫州共建辅汉之业,岂不美哉?”
刘备心中一动。
他望着刘宠那双热切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辅汉之业。
这四个字,听起来很动听。可刘备知道,这背后的意思,没那么简单。
刘宠是想让他辅佐自己。
做一个宗室诸侯的臣属。
历史上,各州郡起兵讨董卓时,刘宠率军屯驻阳夏,自称辅汉大将军,麾下曾有十余万人。
可陈国位处中原腹地,四战之所,以刘宠的韬略,如何能守得住?
后来,袁术求粮于陈,刘宠拒绝,袁术便派刺客杀了他。
袁术的能力还属于汉末诸侯里较差的那一档。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人,如何“辅汉”?
刘备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大王美意,备心领了。备是边塞武夫,只知道打仗。辅汉之业,有朝中诸公谋划,有陛下裁决,备不敢妄议。”
刘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看着刘备,目光里有些失望。
片刻后,他点点头,也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左君说得对。”他轻声道。
“是本王唐突了,且忘了今日之言。”
又饮了几盏,刘备起身告辞。
刘宠送到庄门外,握着刘备的手,笑道:
“左君,本王等着你的好消息。彭脱那边,若有需要,本王随时出兵相助。”
刘备拱手:“多谢大王。备必不负大王所望。”
马车辚辚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宠站在庄门外,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久久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骆俊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大王,风大,回去吧。”
刘宠没有动。
“孝远,如你所言,这刘备,不愿为我所用。”
骆俊沉默片刻,道:
“刘备毕竟是天子门生,刘虞故吏。他不会冒然背叛旧主的。”
“如果今日他真的答应了,大王才应该担心。”
“能一起合作平了彭脱最好。我军虽有强弩,却无强骑,只能自保,不能强攻。有了朔州军,大王就不必担忧陈国安危了。”
刘宠点点头,却仍是满脸遗憾。
“此人……有惊世之略。可惜了,不愿为我效力啊。”
“如能与此人合力,平定天下有何难?”
他转身,向庄内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骆俊。
“孝远,你说,他看不明白吗?汉家天下已经到了存亡之时,刘大那小子,把握不住这天下。得有宗室子孙再受命,方能重振汉家。”
骆俊脸色微变,连忙道:“大王慎言……前任国相就是死于大王僭越……”
“哼哼。你怕了。”刘宠摆摆手:
“本王知道,本王知道的。”
他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骆俊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熹平年间那场风波,差点让刘宠丢了王位。
那一次,刘宠到底是在宫里祭祀黄老,还是私祭皇帝才能祭拜的昊天上帝呢。
真说不准。
如今刘宠说的这些话,若是传出去……
骆俊不敢往下想。
他只希望,刘玄德,是个嘴严的人。
……
马车里,刘备闭目养神。
袁涣坐在一旁,轻声道:
“左君,陈王他似乎有意……”
刘备睁开眼。
“我知道。”
驱车的徐庶回头道:
“明公如何想?”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
“陈王此人,有志向,也有治理一方国的能力。”
“但他看不清形势。”
袁涣道:“左君的意思是……”
刘备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轻声道:
“陈国在中原腹地,四面受敌。东有青徐,西有司隶,南有豫州,北有兖州。这样的地方,能守一时,守不了一世。”
“若他日当真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陈国这地方,必成四战之地。陈王虽有兵有弩,无险可守,能挡得住几路兵戈?”
简雍若有所思。
刘备继续道:
“朔州,虽然苦寒,却是边塞。胡人要来,只有一路。沿着阴山设防,打退了,就能守住,且以黄河为带,群山为屏,南有三辅以为障,陈国呢?四面八方,一马平川。”
他摇摇头,轻叹一声。
“陈王以为自己是辅汉大将军,身系天命,要再造大汉。可他不知道,这辅汉二字,有多沉重。”
“能治理一县者,未必能治好一郡,能治好一郡者,未必能治好一国。”
“能治好一国者,未必能治好天下。”
“能治好天下之才,非得是万乘之才。”
“如果刘宠坐到陛下今天的位子上,我不认为他能比陛下做得更好。”
“毕竟这些年,陛下该做的事儿,也都做了。”
刘备说完,轺车里的袁涣和徐庶都沉默了。
以前从来没人去讨论该由谁坐在皇帝的位子上来挽救天下。
无论是清浊党争,还是各州乡党、边地武夫在官场互相倾轧,那也都是建立在一起在朝堂瓜分利益的大背景下。
可如今这般山河日下,就连刘备也本能的开始担忧该由谁来挽救天下这个话题了。
说白了,就是以前群臣只关心怎么从社稷吸血,反哺自身家族。
现在,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大厦将倾了。
一方面,围绕着汉代体系进行吸血的家族,害怕汉朝倒了自己的家族跟着跌落。
所以在汉末,不少豪强家庭拼死维护汉王朝,其实本质上是为了维护自身家族在汉王朝的历史地位。
其中较为典型的就是颍川士林,因为党锢敌视汉灵帝,老一辈坚决不出仕。
年轻一辈在党锢解除后,利用何进、董卓之流的影响力,得以为党人翻案,进入朝廷中枢。
这时候建立新王朝,成为改朝换代的狗腿子,是不如维系旧王朝换来的历史地位重的。
荀彧这一类人,可以默许曹操杀皇妃,杀皇后,杀国舅,杀尽刘协身边的近臣,灭尽刘协诸皇子,但他不能允许曹操跨越旧王朝体系。
奉天子以讨不臣,这是荀家清名的来源,如果背叛旧主,出仕新主,那么荀家的历史地位就会如同王朗、华歆之流。
在重视名声大过政治生命的汉代,清流家族像荀彧、杨彪这般抉择的并不在少数。
另一方面,通过吸血汉朝不断壮大的豪强家族,也想摆脱汉朝体系,建立一个新王朝新体系,来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家族优势。
其中典型的就是二袁、曹操。
虽然所有人嘴上都说自己是大汉忠臣……
但实际上的抉择,都是围绕着家族利益行动。
在大汉日薄西山的时代,刘宠这样有野心的诸侯王,分裂之心自然也在抬头。
今后,野心家们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烈的展露自己的野心。
愿意表面上做做功夫,维持清名的家族也会越来越少了。
“大争之世,乱世的前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