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熟悉图兰行省的水泽路径、边境局势,又身为边境守捉使麾下的游弋郎官,知晓霍山道与图兰地的各方势力,恰好契合了贵人的需求,也让他得以暂且攀附上这只怀有特殊使命的船队,短暂摆脱了淼淼不可测的绝境。
当然了,更让他惊惧莫名的是,最后一波袭击中,那些奇形怪状的异类和畸变生灵的下场——甚至比那些几次三番冒出来的水匪之流更加惨烈;或者说,相对应付那些操持武器的匪类,这些分散在各艘船只上的护卫,显得更加轻车熟路,也更是游刃有余。
他就亲眼看见某些护卫,徒手打爆了这些半蛙半鱼的异怪;或是将其驱使的畸形水类,宛如被屠宰的猪羊一般,当场撕碎扯断。甚至还有人意犹未尽地跳进水中继续捉杀,搅扰起大片的水花和血污,才拖着奄奄一息的异怪归还,那股习以为常的悍勇与狠戾,看得他心头发紧、脊背发凉。
要知道,就算是他麾下的士卒,也要披甲持械、结阵以对,费上老大一番功夫和气力,才能将这些近年才出现的异怪杀伤若干、惊走其余,从未有过这般摧枯拉朽的碾压之势。因此,当船队重回开阔的水面之后,他也不由得心情隐隐激荡起来——既有摆脱绝境的庆幸,更有对这支船队护卫实力的深深忌惮。
心底更是愈发清楚,自己此番攀附,或许不只是暂避锋芒,更可能是找到了一条能真正站稳脚跟、甚至逃脱追责的退路。只是这份激荡之下,也藏着几分隐秘的不安,他不知道这位境外贵人的真实目的,更不知道自己跟着这支船队北上,前路还会遭遇怎样的凶险。
“禀告,这位头领。”想到这里,马赫牟压下心底的激荡与不安,对着身旁船舱内的方向主动开口禀报道:“出了这片水域,就重归药杀水(锡尔河)的主干珍珠河了……自此开始的风光水土,就远异于河中大宛,或是霍山各道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以宽阔的河流水面为天然分野,东北向的黄白色山丘(卡拉套山)连绵起伏,山体泛着粗糙的岩质光泽。
西南向则是一望无际的昏黄大漠(卡拉库姆沙漠),黄沙漫天,与天际线融为一体;而沿着河流沿岸,分布着几处稀疏的丘陵,间杂着大片荒滩与零星草原,草木稀疏,透着几分苍茫萧瑟,这般迥异于此前绵延草荡水泽的反差景致,尽数呈现在了众人开阔的视野之中。
但是,这条本该行船络绎不绝的河道航路上,此时看起来却是帆幅稀疏、一片萧条。水面之上,既看不到近岸打渔谋生的小小河船,也没有多少往来穿梭的客货行船痕迹,唯有船队的漕船划破水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显得格外孤寂。岸边偶然出现的若干村邑聚落、游牧帐包,也都透着几分死气沉沉的意味,不见炊烟袅袅,也不闻人畜喧闹,寂静得令人烦闷。若不是还有一些散落在荒滩草原上的牛羊,低头啃食着稀疏的枯草,几乎看不到半分人烟活动的痕迹。
乃至是河畔个别自然形成的渡口、码头,亦是一片萧疏沉寂,没了往日商旅云集、人声鼎沸的模样。大小不一的船只紧密停泊、挤靠在一处,杂乱无章,许多船体被河水长期浸泡得发白,船身布满了缠绕的水草与淤积的淤泥,还有不少船只残留着来不及修补的破损痕迹,船板开裂、船帆残破,歪歪斜斜地搁浅在岸边,透着一股被遗弃的破败与荒凉,与这条本该繁华的主干河道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