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文具铺子的阁楼内重新变得空荡荡,方才的低语与气场皆消散无踪;而外间的雨棚檐下,那片方才被刻意避开、不起眼的干燥空白,正被随风飘摇而至的雨雾,一点点重新浸润、打湿,与周遭的湿冷融为一体,仿佛从未有过异样。
与此同时,集贤殿的偏厅静室内,新冲的茶汤热气早已散尽,盏中茶水微凉,不复往日暖意;案上蝉兽炉内,袅袅腾起的一缕熏香烟气,随着窗外突然涌入的湿润空气,缓缓淡散无形,只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幽香,萦绕在静室之中。端坐在桌案前,依旧若有所思的瑾瑜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着长裙、头戴帷帽的身形,帷帽轻纱垂落,遮住了来人的面容,只隐约可见纤细的身姿,透着几分清冷孤绝。
“初雨娘子?”瑾瑜抬眼,语气中既有几分意外,又藏着几分早有预料的平静。来人缓缓抬手,轻轻掀开帷帽的轻纱,露出一张仿若精致白瓷般的面容,肤色苍白如雪,竟白得近乎透明,连脸上的细绒毛都透着淡淡的透明感,仿佛下一刻便会碎裂开来,脆弱却又带着不容亵渎的疏离。
瑾瑜望着这张熟悉的面容,同时也代表了,那位‘谪仙”留下的后手之一,日常维护清奇园的暗面;再度轻轻叹息,语气中满是包含遗憾的了然:“既然您这么快就回来,看来,此番的故人想见,又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邂逅了。却不知,是哪一方的图谋,又落在了妾身周遭。”
“不错,彼辈相互疑似旧识。”初雨将面孔重新藏回帷帽的轻纱之后,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不过,夫人已经交代过了,你是她信重之人,一言一行,皆代表着清奇园的体面。谨守本色、有理有节行事,固然是好;但也无须为了那些旁支末节的干系,委屈求全一时,更不必违背自己的心意,与那些看似风光体面、实则蝇营狗苟之辈,虚与委蛇地周旋。清奇园的门第自有其底蕴,不需要你以身犯险的周旋暗中,更不需要自以为的牺牲和奉献,你明白否?”
初雨的话音稍顿,又语气平淡地轻描淡写补充道:“对了,京中又有人传话过来,说是在山道西道发现了,疑似你失散多年的父母家人。”听到这句话,原本沉浸在百感交集中的瑾瑜,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半分波澜:
“我的家人?承蒙尧舜太后的恩德,妾身自懂事起便生养在宫中,侥幸得以侍奉禁内,怎会不知自己当初的来历?若不是尧舜太后天恩浩荡,我等卑弱女身,早便溺亡塘泽、或弃之兽腹,哪有今日?这些人,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都与妾身无干了。妾身如今侍奉的家门,唯有大娘子而已。”
瑾瑜说着,指尖轻轻的挑起凉透的茶盏,轻柔的语气却是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若有彼辈,妄图借孝道、血脉、亲伦之名,暗中大做文章,或以名声相要挟,或施威逼利诱之策,甚至变相示好、假意施恩,那便是打错了算盘的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