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着利尔斯。
“我不知道。”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利尔斯没有追问。
因为他清楚，在矮人的政治里，能把“我不知道”说出口的，反而是真正想清楚了的人。
什么都有答案的，那叫骗子。
“但我相信先祖给我们指的路没有错。”贝勒加斯放下酒杯，“盖祖尔现身这件事你是亲历者。那不是幻觉，不是集体催眠，那么多的矮人都看到伟大先祖的身影了。”
“他老人家给了明确的指引——跟北方人合作，和他们交朋友！到目前为止，每一步都验证了。”
利尔斯沉默片刻，才开口：“最近长老们和族长们都在祈祷，想再见先祖一面。但伟大的盖祖尔没有回应。”
“或许他老人家正忙着呢。天穹交汇一开，邪恶那帮玩意可不只盯着我们。先祖在另一个层面作战也说不定。”贝勒加斯哈哈大笑着说道。
利尔斯笑了：“你还真能往好处想。”
“悲观有用吗？忧虑有用吗？我们打不过北方人，干不过卑鄙的南方人，此时此刻，不如多喝两杯。”贝勒加斯把酒桶的口子对准利尔斯，他摇了摇头，最终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窗外起了风，从港口方向带来一股咸腥味，混着铁锈的气息。这是基建工地特有的味道——钢铁、海水和汗。
这些凉风的味道，让利尔斯的思绪飘向了跟北方人类开荒队战士们共同作战的时候。
相比于南方不把他们当人的存在，北方人类朋友明显对他们尊重得多。
他们虽然没有和我们同住，但是吃的伙食都一样，作战时也都争先恐后地抢着接受任务。
对方提供的武器虽然落后，但他们的火力支援和一些大威力支援都非常及时。
北方人类没有亏待他们。
“想什么呢？喝酒啊！”
利尔斯笑着喝了半杯酒：“贝勒加斯，国王的氏族卫队进了禁地之后就断了消息。他们大概率真的全军覆没了，我们的战略精锐十不存一。贝勒加斯，我总有些不踏实。”
贝勒加斯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两条腿从窗台上收回来，直起身子，走到办公桌前翻出一摞文件。
那是最近三个月的宁静港经济数据，工业数据。
因为北方人送过来的统计格式，矮人学着用了。
“你看这个，还有这些。”
利尔斯翻开一本书，上面是食物配给的变化曲线，随后，他又点开其他文件，是关于工业领域的事情！
“自从我们提高了工资，工坊就业率上去了四成。我们出学徒工，北方人出设备和技术。锻造坊的日产铁锭翻了好多倍，还不包括军工订单。底层矿工的工资涨了六成。”
利尔斯默默观看着这些数据。
“利尔斯，氏族顽固派的反对声为什么小了？不是他们突然开窍了，是他们家里的婆娘和崽子吃饱了。肚子填满了，嘴自然就闭上了。”
“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人类正在帮助着我们，提高我们的钢铁产量，让我们的工业产值大幅度增加！”
利尔斯笑出了声。
“你的这些数据，还有说的，都有理。”
“我说的不是理，我说的是各类工业增加的数字。数字可不骗人。”贝勒加斯把文件收好，重新坐回窗口，“跟人类合作的时候，我就在考虑安全，我一直记着这些事情！你以为我天天喝酒吃腰子，然后什么都不干啊？”
他直接拿出来一份人类产出的纸，随后在上面写写画画。
很快，宁静港的防御部署草图绘制完成，上面还有几个标注了红色的关键节点。
“这段时间来，除了让普通人工作，我们的军人也在忙碌，我们秘密增加了各类弹药。这些东西已经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他们都是我们增强自身的底牌！”
利尔斯看着图纸，挑了挑眉毛：“我担心的是普通人！”
“是啊，普通人靠拢矮人，但只要咱们学会了他们的知识，然后你说族人们是信任我们，还是信任他们呢？”
利尔斯喝干了杯里最后一口酒：“好吧。论思虑，你确实比我想得周全。”
“那当然。谁让你最近只负责作战呢，我待在后方，除了对付老顽固，还要操心族群的未来呢！”
两个矮人又闷了一阵子酒。
风把工地上的嘈杂声断断续续送过来，锤声、喊声、偶尔还有一声笑骂。
利尔斯沉思了一会儿：“我们也不能老向南方人要金币之类没用的玩意。南方那边有我们缺的东西——秘银与融合魔导金属制作的符文钢铁、深海珊瑚关键物质的萃取、他们魔法学跟符文的一些刻写手册，各类精工技术。”
“嗯，尤其是一些完全无副作用、能增强身体魔法能量上线，还有魔法亲和的药品。”
“这些玩意他们虽然稀罕，但这些东西他们都对东大陆出售，但不对我们出售的。这些对我们综合实力的提升将是质的飞跃。这些东西，我们都需要的！”
“非常好的主意。”利尔斯掰着手指头，“你跟北方人待久了，没想到战斗能力提高的同时，谈生意的能力也长进了不少！不过这些东西难度比较大。”
“那叫商业智慧！”贝勒加斯正色道，但那张沾着羊油的脸实在没什么说服力，“还有，咱们不能因为难度比较大就不做吧？”
“反正人类朋友是想着拉咱们一块做生意，多交朋友的，为什么不去做呢？”
“我就担心那些家伙去找北方人类！”
“你多虑了！”贝勒加斯看着远处，此刻夜更深了。远处港口的灯一盏都没灭，地基夯实的闷响隔着半座山都能听到，“北方的人类朋友讨厌南方王国！我们只是中间商，甚至未来我们会成为马前卒！”
“是吗？好吧，也许你说得对！我要回去了！”利尔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面饼渣，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贝勒加斯。”
“嗯？”
“如果先祖真的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希望他觉得我们干得还行。”
贝勒加斯没回头，对着窗外的灯举了举酒杯。
“他老人家要是不满意，早抽咱们了。没挨抽就说明方向没错。你好好休息。”
利尔斯摇着头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洞穴的走廊里。
贝勒加斯独自坐在窗口，把杯里最后一点酒晃了晃，一口干掉。
南方的人类使团还没走，已经开始频繁接触矮人商会这边。
那个姓佛雷的高傲骑士更是暗中打听了关于武器的事。
北方人类已经暗中明确了对待南方王国的态度了。
让南方人继续先探索一下，反正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贝勒加斯已经做好了等南方人找到自己，从南方带着真金白银和各类珍贵资料交换物资的准备了。
他拿起空酒壶晃了晃，叹了口气。
酒没了！
肉也吃光了。
“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多吃一些！”
贝勒加斯嘟囔着，扯过一张纸开始写明天的采购清单。
矮人的夜晚还很长，但生意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