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陷入沉思。
究竟是什么东西,想引走美神?
美神说得很清楚,和她一样。
是神。
她又说,感觉熟悉,却又讨厌。
这说明,来的绝非正神。
很可能是乡间的野神。
比如黄焖鸡。
黄焖鸡如今是赵家正经的保家仙,享香火,受供奉。
这得益于它渡劫得道。
但得道并非万事大吉。
若非陆远牵线搭桥,黄焖鸡未必能有赵家这般稳固的香火。
它可能只能在某个村落或小镇勉强维系。
神与信徒之间,亦是双向选择。
信徒上香,神明未必应允。
神明若不灵验,不办事,信徒便会渐渐失去敬畏。
香火断绝,神明便会离去。
那些破败的土地庙、山神庙,便是神明游荡的证明。
神,并非全然是善。
它只是一个中性词。
并非所有的神,都秉持善念。
神明亦会堕落,化为邪神。
这并非柳家那种强行制造的邪神。
而是自然而然的沉沦。
成神之路,本就充满机缘与变数。
一棵太阴山的柳树,遭雷劈而不死,反而生出灵性,最终演化出神性。
若无引导,在太阴山那般邪祟遍布之地,极易被污染,沦为邪神。
说到底。
陆远与美神之间的命理纠缠,正是因此而来。
祖师爷的意思很明确。
让陆远引导美神,成为她的引路人。
老头子曾言,若无陆远,美神这张白纸极易被邪祟侵染。
最终,重堕为邪神。
“你可千万别听它们的鬼话!”
陆远回过神,郑重地看向美神。
“那些家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心它们又把你引回邪神!”
面对陆远的话,美神却娇媚地白了他一眼道:
“你看我像傻子吗?”
她轻哼一声。
“我天天儿跟这打麻将,不知道多开心哩~”
陆远却丝毫没有放松。
他说的,根本不是眼前。
“我不是指现在!”
陆远加重了语气。
“现在命理纠缠,你自然走不了。”
“我是说,等我们解除纠缠之后!”
他直视着美神。
“你可别听它们的蛊惑,更不要跟它们搅在一起!”
陆远望向美神,说的非常认真。
陆远说的如此认真,倒是让美神不由得愣了下。
就那么一愣的工夫,陆远忽然发现,美神脸上的神情变了。
变成一种……好像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之前的美神是什么样儿?
最开始见到美神时,是带着无与伦比的神性,然后笑眯眯的勾引陆远。
也不能说是勾引,或许那时候是叫自保。
而后则就是现在,要么是眯着眼笑,要么是歪着头问“打麻将不”。
不记仇,性格大大咧咧的。
只有那天晚上说起两人的命理纠缠时,她有些沉默,惆怅。
总之,永远是鲜活的、灵动的、像只不知愁的雀儿。
而现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上,笑意慢慢褪去,像是潮水退潮,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礁石。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陆远脸上移开,落向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美神的神情很认真。
上午的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光。
她在想。
很认真地在想。
陆远不知道美神在想什么,刚要说话时,美神突然转过头来望向陆远无比认真道:
“你怎么就那么笃定,我们的命理纠缠解除后,我就会走?”
“我就会离开?!”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冲劲儿。
陆远一怔,当即便是挑眉道:
“那天晚上你不在?”
“还是没听到?!”
“老头子当时可说的很明白了!”
而随着陆远的这句话说完,陆远就看到美神那双宛若星辰般璀璨的美眸,一点点变得幽深。
不是暗淡,是深。
像是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水,忽然间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潭。
那种深,不是情绪,而是……神性。
对,神性。
美神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打麻将、啃冻梨、学关外口音,看起来大大咧咧的。
若非她实在过于完美,真的无法将她跟神明联想到一起。
可这一刻,那种“神”的感觉,忽然就出来了。
她的眉毛极轻极轻地蹙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可那一下蹙眉,让整张脸的线条都变了。
从原本的精致完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
不是冷,也不是疏离,而是那种你看着她,会忽然意识到……
她是神明。
不是人扮的,不是人装的,是真正的、从器物中化生出来的神明。
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眸光。
阳光在她的睫毛尖上跳跃,碎成一点点金芒。
“他?!”
美神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屑。
“他懂个屁!”
“他说的话,就是真理吗?!”
“我自己的想法,我的选择,何时轮到他来指手画脚?!”
她字字铿锵。
“我是器物化神!”
“我是神明!”
“我现在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即便有命理纠缠,也由我自己说了算!”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说完,她轻哼一声,转身就走。
衣袂翻飞,带起一阵淡淡的幽香。
陆远一脸懵逼,还没回过神来。
走出去没两步,美神突然又转过身来。
这回陆远看清了。
她好像有点儿生气了。
那张完美到极致的脸蛋儿,此时气呼呼的。
鼻尖轻轻皱了一下。
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可嘴角又往下耷拉着,分明是在赌气。
最要命的是,她脸颊上竟然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不是害羞,是气的。
那粉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衬得那张本就完美的脸,愈发生动得不像话。
陆远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下一秒,手里的冻梨,瞬间被美神一把抢了回去。
那动作快得惊人,白嫩修长的手指“嗖”地一下从他掌心掠过,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给狗吃!”
陆远:“???”
美神说罢,拿着冻梨直接朝偏殿飘去。
那头乌黑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扬起,又落下。
飘出去几步,她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意味:
“也不给你吃!”
陆远:“????”
嘿!!
咋个说话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