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龛不过一尺来高,杉木所制,样式朴素,与寻常人家供奉土地爷的别无二致。
但这木头,却是陆远连夜从道观库房里翻出的老料。
已自然风干了好几年,质地坚硬,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就这儿吧。”
在半山腰一处拐角,陆远停下了脚步。
这地方是个风水宝地。
背风,向阳,后方是一块天然突出的巨大山岩,岩石缝隙里还倔强地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松。
山道在此处拐了一个柔和的弯,恰好形成一个内凹的小平台,既不占用道路,又不显得突兀。
但来来往往的香客只要路过,一抬眼,便能望见。
周守拙放下扁担,目光在四周环视一圈,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位置确实不错。”
陆远没有立刻动手。
他从包袱里取出三炷香,指尖一捻,点燃,对着面前这片山岩恭敬地拜了三拜。
“诸位山神土地,过往神灵,今有真龙观弟子陆远,欲在此处为七位落难同道立龛。”
“借一方宝地,日后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三缕青烟袅袅升起,融进清晨的薄雾之中,缓缓散开。
这是规矩。
山有山主,地有地灵,借人家的地界,必须先打招呼。
礼毕,陆远才拿起第一座神龛,走到那处凹槽前。
他蹲下身,从包袱里掏出一沓黄纸。
纸上是他在夜里用朱砂写下的字迹,并非什么高深符箓,而是那七位野神的名号、来历与道行。
卧牛石君,三百六十二年,田边巨石所化,曾护一方风调雨顺。
泉母,三百七十七年,山泉源头所化,曾守一脉水源丰枯。
花娘娘,二百七十七年,山野花丛所化,曾掌一山时序花开。
……
一行行,一列列,写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周守拙眼神微动。
他昨夜全程跟随,却从未听那七位神明自报家门,详述来历。
这……
周守拙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陆远。
有些奇怪陆远怎么就知晓这么清楚的。
周守拙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却没有开口询问。
当然了,周守拙就算问了,陆远也不会说。
这些都是从系统中看到的,咋个往外说嘛!
陆远将那张黄纸折好,塞进神龛底座预留的小槽里。
这叫“入籍”。
神明入龛,得有名有姓,有根有底。
不能稀里糊涂往里一塞,那是野鬼的待遇。
塞好黄纸,陆远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小撮五谷。
稻、黍、稷、麦、菽,五谷杂粮,各取几粒,同样塞入底座。
五谷接地气,能助这些神光微弱的野神稳固根基,不至于被山风一吹就散。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将神龛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凹槽的中央。
第一座,卧牛石君。
陆远站起身,从周守拙手中接过三炷新香,点燃,恭敬地插在神龛前的泥土里。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山道上,字字清晰。
“今有真龙观弟子陆远,奉历代祖师之命,为卧牛石君立龛于此。”
“石君护田三百载,功在乡野,德在民心。”
“虽今香火暂绝,然其功不可没,其德不可忘。”
“自今而后,此龛即为君之居所。”
“日有香客往来,得香火者,君自受之。”
“不得香火者,君亦静候之。”
“不可争,不可抢,不可因无香而生怨,不可因无人而堕邪。”
“此乃真龙观之规矩,亦是君之承诺。”
话音落下,他后退一步,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的道印。
正是“安神印”。
拇指扣住无名指根,中指与食指并拢,直指天穹。
“一印安神,神归其位!”
随着他一声轻喝,神龛前那三炷香升起的青烟,蓦地一颤。
下一刻,那烟雾不再袅袅上升。
而是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化作三道细线,笔直地、一丝不落地,被吸入了神龛之内。
仿佛神龛有了生命,正在贪婪地呼吸。
陆远凝视着这一幕,微微颔首。
此为“纳烟”。
神龛,已有主了。
陆远转身,走向第二处位置。
周守拙早已勘察好地方,就在旁边几步远,同样是背风向阳的宝地。
陆远蹲下身,一丝不苟地重复着刚才的步骤。
入籍。
安根。
立龛。
上香。
“今有真龙观弟子陆远,奉历代祖师之命,为泉母立龛于此。”
“泉母守泉三百载,功在山野,德在生民……”
第三座。
第四座。
第五座。
……
每立一座神龛,他便庄重地宣读一遍法旨。
每宣读一遍,便有一缕青烟被神龛吸纳。
七座神龛,七缕青烟。
当最后一座属于花娘娘的神龛立好,山间的晨雾已散去大半。
山下的人声渐渐熙攘,已然有早起的香客开始聚集。
真龙观,即将开门迎客。
陆远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七座整齐排列的小神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退后几步,站到山道正中。
对着这七座刚刚安家落户的神龛,他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周守拙在他身后,同样躬身行礼。
一揖之后,陆远挺直腰背,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了这片山坳。
“七位,神龛已立,规矩已定。”
“日后能得多少香火,是你们各自的缘法,也是你们自己的造化。”
“但有一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凝了几分。
“你们是神。”
“就算如今神光黯淡,护佑不了一方生灵,你们的根本,依旧是神。”
“神,就该有神的样子!”
“龛前的香火,是信众的一片心意,接了,就要记着人家的好。”
“若是无人上香,那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许怨,不许恨,更不许走上歪路!”
“若是哪天让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谁因为等不到香火,就动了害人的歪心思……”
陆远的目光如电,在那七座神龛上一一扫过,凌厉无比。
“真龙观能给你们立龛,就能亲手给你们拆了!”
“明白吗?”
山风拂过,吹动松涛。
那七座神龛前,正在燃烧的香头冒出的七缕青烟,在风中齐齐晃了晃。
那模样,像是在郑重地点头。
又像是在立下无声的承诺。
陆远看着摇曳的青烟,神色稍缓。
“今夜,戌时三刻,你们七位,都来我真龙观客堂一聚。”
陆远只知道它们的基本信息,但详细情况,比如怎么混到今天这一步,他并不知道。
得详细问问。
问了,才能给予帮助。
要不然,就光给它们在山路旁立个神龛,这七位最后的结局,基本上也就是身死道消,烟消云散。
帮了跟没帮一样。
现下陆远太困,一宿没睡,等今儿个回去睡一觉。
晚上起来再问。
说罢,陆远转身,朝山上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七座小神龛静静地立在凹槽里,晨光照在它们身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神龛前,那七缕青烟还在飘着。
一缕一缕,钻进龛里。
像是七个快要散尽的神明,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陆远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忽然嘟囔了一句:
“周道长,回头让人在山道旁立块牌子。”
周守拙跟在他身后,微微一愣:
“什么牌子?”
陆远头也不回:
“就写,此处有七神龛,过往香客,若有心者,可上一炷香。”
“香火自便,心诚则灵。”
周守拙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
“是,我回去就办。”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台阶,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身后,山风轻拂。
七座崭新的小神龛,静静地沐浴在晨光之中,为这古老山道添了一道新的风景。
然而,就在陆远与周守拙即将拐上另一截山道时
陆远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人影。
那人正蹲在他刚刚立好的七座神龛前,伸出一根手指,好奇地戳弄着其中一座神龛!
陆远:“????”
你妈嘞!!
老子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夜,刚弄好的东西!
“谁家小兔崽子这是!!”
“干啥嘞!!”
回过神来的陆远,立即停下脚步,朝着下面山道扯着嗓子就是一声大喝。
那一声大喝如平地惊雷,下面那道人影明显被吓得浑身一哆嗦,闪电般缩回了手。
随后,那人迅速站起身,朝着上方的陆远遥遥拱手,声音清脆。
“续灯虎家,虎兔兔,见过道长。”
陆远:“?”
他眯眼瞅着下方那个身高似乎还不到一米六的小姑娘,满脸的古怪。
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