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门口,背对着虎胡浒,手指看似随意地指了指外面。
“磨盘,压在你家院子东南巽位,离地三寸,下面垫的还是三块没打磨过的青石。”
“巽为风,主出入,主消散。”
“你把这么个‘碾’物放在这里,下面还用‘未开’的顽石垫着。”
“不是为了磨粮食,是为了‘碾’住什么东西,不让它顺着风位散出去,更不让它‘入门’。”
陆远说着,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过虎胡浒瞬间绷紧的下颚。
“西北乾位,主天,主父,亦主终结和归处。”
“你倒好,一把用秃了的破笤帚,就那么随意地靠在墙根,笤帚头还朝着屋里。”
“笤帚扫秽,秃了是力竭,放在乾位,头朝内……”
陆远顿了顿,声音更冷。
“这不是打扫,这是想用这‘破扫’之力!”
“把某些不该滞留、或者说……想归而难归的东西,从‘天’位往‘家’里引。”
“却又力不从心,只能徒劳地指着方向。”
虎胡浒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
陆远继续,语速不快,却字字敲在虎胡浒心头:
“院子正中那口倒扣的破缸,缸底还特意凿了个小孔。”
“缸为‘收’为‘藏’,倒扣是‘覆’,底下有孔是‘漏’。”
“放在中宫土位,这是想‘收覆’住什么,却又怕完全闷死,留一线生机……”
“或者说,留一个‘出口’。”
“但这出口,开得别扭,开得勉强。”
“还有!”
陆远终于完全转过身,面对着虎胡浒,眼神锐利如刀。
“院子四角埋的东西,虽然我看不真切,但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定’气和‘滞’意,瞒不过我。”
“东南西北,四角镇物,不是防外邪,而是在锁住这院子里的某样东西,让它出不去!”
“也……进不来一个安稳的归宿。”
“如果我没猜错,你埋的,是沾了你们虎家血脉气息的旧物,掺了香灰和坟头土吧?”
“这叫‘血亲羁绊,阴土留魂’,用来强行挽留至亲离散魂魄的法子。”
“但凶险得很,一个不好,留不住魂,反会伤及埋物之人的精气根本。”
陆远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种洞悉后的凝重。
“你这院子,整个就是一个蹩脚又凶狠的‘锁魂逆归阵’。”
“每一件看似寻常的破烂摆设,都卡在一个尴尬又决绝的方位上,彼此矛盾又相互牵扯。”
“你想锁住一个魂,不让它彻底消散,又想引它归来,却找不到正路,只能用这些偏门法子生拉硬拽。”
“这阵法摆得……痛苦又绝望,完全不像以你这实力该有的章法,倒像是走投无路之人的胡乱挣扎。”
陆远向前一步,逼视着虎胡浒那双因被彻底说破,而失去光彩的浑浊眼睛。
“能让你这样摆弄院子,用这种伤人伤己、近乎自毁的方式强留的,除了你至亲之人的魂魄,还能有谁?”
“而且,这魂魄必定是出了大问题,寻常的‘续灯’之法根本无效,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你掌控之中!”
“你只能用这种办法,勉强维系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或者,防止它被什么东西彻底夺走。”
陆远的声音最后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
“所以,虎家主,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你媳妇的魂,不是丢了,是出了你解决不了的岔子!!”
“被你用这种饮鸩止渴的阵法,勉强‘挂’在了你这院子内外,不上不下,不归不散,对不对?”
虎胡浒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那佝偻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仿佛最后支撑着他的某根柱子,也被陆远这番话,给生生抽走了。
“你太小瞧我了。”
“我不管怎么说,也是拥有道门正统,传承法脉的二星天师!”
“要说起什么扎纸人,或者是跟“神明”的联系,我道门是不如你们这些个关外十家。”
“但要是这些,我一眼便能看穿!”
陆远昂起头,带着些许傲然大声道:
“别磨磨唧唧了,你想让你媳妇的魂魄安稳进入你扎的纸人,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虎胡浒佝偻的身躯晃了晃,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远,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沉淀下去。
变成一种更深的、近乎死灰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嘲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嗬嗬”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干笑,带着常年被烟熏火燎的粗粝。
“道门正统……二星天师……”
他重复着陆远的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很重。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在咀嚼某种早已品尝过无数次的苦涩。
“年轻人……”
虎胡浒摇了摇头,那动作沉重得像是在搬动一块大石。
“你眼力毒,能看穿我这院子的门道,能点破我藏在心底的事……我承认,小看你了。”
他抬起那只粗糙、嵌着黑泥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这间破败的屋子。
最后,那根手指无力地垂下,指向了院子里那些被陆远一一说破的、承载着绝望挣扎的“阵眼”。
“可你知道,我这几年,请过多少位‘道门正统’?”
“看过多少所谓‘传承法脉’的天师、道长、甚至自称得了真传的游方术士吗?”
虎胡浒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无数次希望点燃又无数次被冷水浇灭后的麻木。
“从一星,到三星,甚至……有一位从关内重金请来的、据说已窥得大天师的道长。”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门外的天色,仿佛在回忆那些早已模糊的、带着希望而来最终又摇头叹息而去的面孔。
“他们有的,说得比你更玄乎,阵仗摆得比你更大。”
“符箓法器铺了一地,金光咒文念得震天响。”
“有的,沉默寡言,只围着这院子转上几圈,然后掐指一算,便是脸色大变,连连摆手。”
“说什么‘因果太重,业力缠身,非人力所能及’,连酬金都不敢要,转身就走。”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陆远,那双黄浊的眼睛里,嘲弄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无力感。
“他们都看出来了,小子。”
“看出我这院子是个蹩脚的‘锁魂阵’,看出我想留又留不住,想引又引不归的痛苦。”
“可然后呢?”
“没人能告诉我,我媳妇的魂,到底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
“没人能破了那层我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困了她这么多年的‘枷锁’。”
“更没人能……把她从那不上不下、不人不鬼的境地,安安稳稳地……带回来。”
虎胡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嘲般的嘶哑:
“正统法脉?”
“别说笑了……我这续灯虎家的手段,在你们道门看来或许是偏门左道,是跟‘邪神’打交道。”
“可这关外的地界,这牵扯到十家、牵扯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和‘存在’的事情……”
“有时候,你们道门那些煌煌正正的法子,未必就比我们这些土办法好使!”
“而那些连我们虎家秘传‘续魂灯’都点不亮、引不回的残魂……”
“你们道门的引魂幡、安魂咒,又能如何?”
他向前挪了半步,离陆远更近了些,那股混合着泥土、烟油和草药的味道更加浓烈。
“陆远,陆道长。”
“你很厉害,这么年轻就是二星天师,前途无量。”
“你能看出我这院子里的绝望,我信。”
“但你说你能把我媳妇的魂找回来……”
虎胡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不信。
而就在虎胡浒还要说话时。
下一秒,再也忍不了的陆远,一把拽住虎胡浒的衣领子,给虎胡浒提溜起来,大声骂道:
“你他妈是不是尔多龙!!!”
“我说我现在就把你的媳妇儿的魂整回来!!!”
“操你妈!!”
“能不能好好听听别人在说什么!!!”
“你天天这个没时间,那个没时间的,碰上你这么一头磨磨唧唧的蠢猪,当然什么都没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