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说完,不再催促,只是冷冷地看着虎胡浒。
屋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虎胡浒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陆远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一层层剐掉了虎胡浒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那佝偻的身躯,晃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灶膛里的火光跳动着,映在他那双彻底失去光彩的浑浊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漫长的沉默,几乎要凝固这间低矮的土屋。
只有虎胡浒粗重的喘息,和那越来越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灶火“噼啪”声。
终于,虎胡浒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没有再看陆远,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粗糙、嵌满黑泥的手上,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陆道长……说得对。”
“是俺……是俺糊涂了。”
“这么多年……是俺太贪了……总想着,总想着她能回来,能像以前一样……”
他哽咽了一下,抬起手,用肮脏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
再放下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只是那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巨大空洞和……一丝终于认命的解脱。
“……俺选……选第二条路。”
“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虎胡浒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大半,背脊佝偻得更低了。
他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向土屋的西间。
陆远没说话,抬脚跟了上去。
西间比堂屋更加阴暗狭窄,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陈年灰尘和旧物的气味。
虎胡浒走到靠墙的一个破旧木柜前,蹲下身,双手在木柜底部摸索着什么。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触动了某个机括。
木柜无声地向旁边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一股阴冷、带着奇异泥土和防腐药草混合的凉气,从洞口里幽幽地渗了出来。
虎胡浒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洞口向下的几级简陋石阶。
他回头看了陆远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一言不发地低头钻了进去。
陆远皱了皱眉,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石阶不长,只有七八级,但越往下走,那股阴冷和混合的草药味就越浓。
下了石阶,是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
甬道两侧的土壁上,竟然不是空的,而是每隔几步,就掏出一个浅浅的壁龛。
每个壁龛里,都点着一根小小的、白色的蜡烛。
烛火如豆,静静地燃烧着,火苗几乎凝固不动。
烛火散发出一种冷冽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光。
陆远目光一扫,心头微微一凛。
七星锁魂灯。
不是真正的灯,而是以烛火模拟星位。
这七处壁龛的分布,看似随意,实则暗合北斗七星方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烛火冷白,无烟无香,这是在模拟星光,以星宿之力,配合特定的阴土环境,形成一个低配的“星锁”之局。
用来稳固和拘禁某种东西,防止其“星散”或“离位”。
这通常是用来暂时稳定那些极度不稳、容易溃散的魂魄碎片。
或者……压制某些不愿安息的阴物。
耗费不小,且需定期更换施了法的特制蜡烛,维持不易。
虎胡浒为了留住他媳妇那一丝残魂,还真是……煞费苦心,也用了不少虎家压箱底的手段。
当然,这是道门的把式,陆远之前用过好几次,自然认得。
陆远心中暗忖,脚下不停。
甬道尽头,是一扇低矮的木门,门板陈旧。
上面用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颜料,画着一些扭曲的、似符非符的纹路,透着一股子邪异。
虎胡浒伸出手,没有推门,而是用手指在门板上某个特定位置,按照一种古怪的节奏敲击了七下。
“咔哒。”
木门自动向内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着奇异药香和淡淡腐殖土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比上面的土屋要规整许多,四四方方,约莫一丈见方。
室内没有任何天窗,唯一的照明,便是石室四角燃着的四盏油灯。
以及石室正中,一张简陋石床床头放着的一盏小小的、豆粒大的油灯。
陆远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室内陈设。
四角油灯,灯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静静燃烧,同样没有丝毫烟气。
这是“四方定魂灯”,以四方之力,稳固空间。
隔绝内外气息侵扰,防止魂体受外界阴阳变动影响。
油料里必然掺了特殊的定魂香料和阴属性材料。
而床头那盏豆大的油灯,最为关键。
灯盏是粗糙的黑陶,灯油浑浊,灯芯极细。
火苗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却顽强地亮着,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带着腥气的暖光。
这是“本命续魄灯”,灯油里必然混入了逝者的血、发或贴身之物,灯芯也与逝者生辰八字相关。
只要此灯不灭,就代表逝者最后一点与阳世的“联系”未曾彻底断绝。
躯壳也便能最大程度地保持“生”的状态,抵抗腐败。
但这法子极其损耗点灯之人的精气和寿元,且灯油配方苛刻,维持艰难。
石床上,静静躺着一个女人。
陆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女人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安详,双眼紧闭。
肤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却并无太多腐烂的迹象,只是皮肤微微有些萎缩发皱。
看起来,竟真的像是睡着了,只是睡得太沉,沉得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距离她去世已经过去了八九年,能保持如此模样,除了这地下石室的特殊环境外。
那盏“本命续魄灯”和外面“七星锁魂”,“四方定魂”的布置,功不可没。
床尾的地上,放着一个黄铜脸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澈的、微微泛着银光的液体。
陆远鼻翼微动,嗅到了一丝极淡的“无根水”和“月华露”混合的气息。
里面似乎还溶解了某些安魂定魄的药材粉末。
这是“涤魂净水”,并非给活人用的,而是用来定期擦拭逝者身体的。
洗去可能沾染的阴晦杂气,保持躯壳“洁净”。
以便万一魂魄归来,能更容易“附着”。
盆边搭着一块同样干净的白色粗布。
整个石室,寂静,阴冷,却又透着一种诡异到极点的“精心维护”之感。
每一处布置,每一件物品,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不惜代价,留住这具躯壳,等待那渺茫到几乎不可能的“魂归”。
虎胡浒站在石床边,佝偻着背,静静地看着床上宛如沉睡的妻子。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昏黄的烛光和幽蓝的定魂灯光交错映在他粗糙的脸上,明暗不定。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面对陆远,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许久:
“陆道长,就是这儿了。”
“俺媳妇……的身子,就在这儿。”
“这些年,俺能做的……都做了。”
“现在……看您的了。”